1.1.《金刚经》三段论

《金刚经》中，“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这样的句式重复了很多次，成为标致性语句，对此如何解释呢？

字面理解，“是名世界”意味“是名言所说的世界”，但名言所说的世界是名言所说的世界，谁也不会把名言所说的世界当真实。但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人们说世界时说的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并不是“名言所说的世界”，而是真实的世界。

还可以有别的解释，比如“是名世界”解为“是故名为世界”、“所以名之为世界”。但这样更难解释通，为什么说“世界不是世界，所以名之为世界”呢？当然还可以有别的解释，但都难以完全解释通。
1.2.解读三段论的钥匙

《金刚经》众多三段论式中，有一个与众不同，是解读三段论的钥匙。“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须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9]

还有一段：

“须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须菩提！譬如人身长大。”须菩提言：“世尊！如来说人身长大，则为非大身，是名大身。”[10]

这两段都出现了大身的三段论式，从前后语境看，都是在佛说完前一个三段论式后为了解释而说的譬喻。别的三段论都是佛在直接宣说结论，在佛看来很显然的结论，但凡夫难以理解，于是佛说了一个容易理解的譬喻。这样的譬喻全经只有一个，而且讲了两次。可见，这个譬喻是专门启发人理解三段论式的，相当于对三段论式的解释。要理解三段论式就要先理解这个譬喻。
1.3.解读

这个专门的譬喻应该是凡夫能够听懂并理解其道理的，但实际上也不容易理解。“佛说大身，则为非身，是名大身。”这是在说什么呢？

身如须弥山的大身就是巨人，比如神话中的巨人或超人，对神话中的巨人我们会说：神话中的巨人是不存在的，他们是神话中的人。即“巨人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是神话中的人。”再简化就是“巨人不是人，是名言说的人”。这已经和“大身非身，是名大身”完全相同了。以上解释是人人能懂的大白话，且显然是对的，人人能接受。佛重复讲的譬喻肯定是个好的譬喻，一个好的譬喻应该人人能懂且能接受。以上解释符合要求。

“大身非身，是名大身”的意思是“巨人不是人，是名言说的人”，而这句话又是一个譬喻，用来说明“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即，把巨人的关系模式平移过来，就能理解“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了。“巨人不是人，是名言说的人”，同样，“世界不是世界，是名言说的世界”。“世界不是世界”，就是说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就好比巨人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一样。“是名言说的世界”，就是说世界仅仅是名言中说的世界，就好比“巨人仅仅是名言说的人”一样。这样理解在文字上就能对上了。

但人们会问：巨人当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是名言说的人。但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怎么能说“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是名言说的世界”呢？对！佛要说的正是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这当然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不经过天翻地覆的思想翻转不可能接受。若非如此，《金刚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功德？大到任意拿出二三十字的一小段受持、读诵、为他人开示，就比用装满恒河沙数平方个大千世界的七宝布施的功德还大。正因为一般人难以理解、难以接受、难以相信，佛才反复宣说，反复譬喻，用明明白白的譬喻告诉众生：不要怀疑，就是这个意思，“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是名言说的世界”。佛经中反复说的“一切法唯假名”、“世间是戏论”等都是同一个意思。

2.1.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是名言说的世界”，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名言说的世界？需要先解释“唯名无义”、“世间极成真实”和“外境是个神话”。知觉本质上是幻觉，是由阿赖耶识种子投射出来的；但人们认为有个外境让人产生知觉，并认为外境如何如何；这种认识熏入阿赖耶识又成为种子；种子再投射出来成为知觉……如此循环，知觉和认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以致人们坚固地认为有外境。说到底，外境只是一个在几种广义名言辗转翻译、誊写中产生并逐渐丰富的形象。就像神话中的人物形象在神话流传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真实一样。所以说，外境是个神话。

理解了“外境是个神话”、“世界是个神话”，再看《金刚经》三段论就没有任何障碍了。“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是名言说的世界”，这话说得很直白。就是说世界本质上也像神话一样，只存在于名言中，并没有一个实在的世界。

《金刚经》中表达类似意思的还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句文字本身没有歧义，但同样不容易理解，为什么说“所有相皆是虚妄”？什么是“诸相非相”？明白“外境是个神话”，则为何虚妄？何为非相？都清楚了。
2.2.梦幻观

《金刚经》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明白“世界根本没有，感觉只是幻觉”、“世界是个神话”、“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之后，再看四句偈的前三句就完全清楚了。“如梦幻泡影”不是说一切法本质上是真实的，但刹那生灭，“像梦幻泡影一样”；而是说“一切法本质上如同梦幻泡影一样”是不真实的。如是如同，不是像的意思。

四句偈的最后一句“应作如是观”，就是说要如是修习禅观，也就是梦幻观，观一切有为法为梦为幻。梦幻观不是观一切法如梦如幻，而是观世界本身就是梦、就是幻。如梦如幻，是先认为世界本身是真实的，再人为观想它好像是梦，好像是幻。如能理解以上义理，则知世界本身就是梦、就是幻，在这一见地基础上观察世界，觉察到世界的梦幻性，这才是真正的梦幻观。
2.3.大乘禅观

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梦幻观，再看佛说《金刚经》的缘起。须菩提问：“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此处的启问者是须菩提，如果再对小乘禅观比较熟悉的话，应该能联想到，云何住的住相当于四念住的住，属于慧学，而降伏其心相当于不净观、白骨观的降伏贪欲，属于定学。所以，须菩提所问的是佛在小乘经中讲了很多修定修慧的禅观方法，在大乘中是不是也有一套对应的禅观方法呢？佛就说了《金刚经》。一般人会觉得《金刚经》和禅观没什么关系，如果真正理解了梦幻观，就知道《金刚经》一直在讲大乘禅观。

小乘禅观是观想出一个境界，以此作为观境。而真正理解了梦幻观则知，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众生观想出来的，不用另外观想一个境界，就以这个观想出来的世界本身作观境进行观修就可以了。观修什么呢？“无量众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虽灭度无量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观修度脱观境中的众生，这就是大乘禅观。这种禅观，不住于观想造作的境界，就以日常生活的境界为观境修禅观，此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全经都在解说这种禅观方法。

这种禅观方法的关键是深心信受“世界是梦幻”。如果把世界当真，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只是在讲不要执取；“无量众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虽灭度无量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只是在讲菩萨发心，上升不到禅修的高度，不能算须菩提所问的正答。世界是梦幻，则这些不仅仅是修心、发心，而且直接就是大乘禅观，是为须菩提所问的正答。

当时没有记录写作时间，现在查文件最后修改时间是2014年11月8日。应该是在那个时间，把关于《金刚经》的想法整理了一下，写成此文。在《唯名无义与真实义品中前三种真实的诠释》一文中讲到了《金刚经》三段论，是在2014年下半年补充的。应该是写那段时有些想法不便展开，后来单独写成本文。

2017年4月27日星期四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