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唯了别识

知觉相也是假相

论唯了别识

1. 知觉相的遍计所执性

1.1. 剥离假名,还原到知觉相

《从唯假名到唯识无境》(链接)按照假必依实的逻辑剥离掉唯有假名,没有实体的存在,显示其背后的实有。一路走到唯识无境——外境是没有的,只有知觉,知觉也不是外境引起的,只是幻觉。

还可以论证有些附加在知觉之上的假名。苦乐舍受是假名。形色和表色都是假名,“形色者,谓长短、方圆、粗细、正不正、高下色;表色者,谓取舍、屈伸、行住坐卧。”“显色者,谓青黄赤白、光影明暗 、云烟尘雾、及空一显色。”显色包含颜色(青黄赤白)、亮度(光影明暗)、对比度(云烟尘雾)、透明度(空一显色)等,其中对比度、透明度也是根据颜色和亮度分析出来的,属于假名。还有颜色中的混合色是假名,比如橙色是红黄混合,绿色是黄蓝混合。

剥离掉这些之后还有最基本的知觉相,即幻觉相,下边论证知觉相本身也是遍计所执,并非真实存在,只是人们以为其存在。

1.2. 影像非实有

如果知觉影像实有,则能分别和觉知影像的主体也是实有,于是就有了能认识和所认识。二者构成了结合最紧密的主客二分。可以说,影像实有是主客二分说的尾巴,是最微细的主客二分说。

一切主客二分说都无法回答主客二分如何相互作用的问题,即实有的影像和实有的能觉知者如何相互作用?如果能觉知和所觉知分别实有,相互分离的二者如何相互作用?如果说能觉知变出影像,并在变出的同时觉知到,能觉知自己存在,所觉知是能觉知所变,为什么能觉知要变出影像再觉知到呢?不变出任何实有,只是觉知,效果不一样吗?必须有主客二分?所以,更好的解释是仅仅觉得有影像,其实只有觉知,没有影像。能觉知和所觉知二分,还原为觉知一分。觉知不是能觉知,因为没有所也就没有能,仅仅是觉知。能觉知和所觉知都是根据觉知假安立出来的,唯有假名,并非实有。

唯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这件事称为“觉知”。但要注意,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但没有觉知到的影像,觉知到的影像是根据“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假安立出来的,唯有假名并非实有。“影像”这个假名所指的独立于“觉知有影像这件事”的“影像”不存在,是遍计所执性。假必依实,这个假名所依的是“觉知有影像这件事”。

经典中对影像是假的表述

1.3. 引《真实义品》证明

经典中有一个词与“觉知有影像这件事”非常接近——“色等想事”。《瑜伽师地论真实义品》说:云何复名善取空者?谓由于此彼无所有,即由彼故正观为空;复由于此余实是有,即由余故如实知有。如是名为悟入空性如实无倒。

谓于如前所说一切色等想事,所说色等假说性法,都无所有。是故于此色等想事,由彼色等假说性法,说之为空。于此一切色等想事何者为余?谓即色等假说所依。如是二种皆如实知,谓于此中实有唯事,于唯事中亦有唯假,不于实无起增益执,不于实有起损减执,不增不减不取不舍,如实了知如实真如离言自性。如是名为善取空者。[22]

什么是“色等想事”?“色等”包括眼见色、耳听声等五种感觉。“色等想”包括在觉知“色等”基础上生起的种种想,还包括“觉知色等”本身,因为觉知本质上是幻觉,是“想”出来的。“色等想事”,就是觉知色等的想及在色等上安立种种想本身,种种想本身不是色也不是假名,是一些“事”,故称为“色等想事”。

“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比“色等想事”的范围窄,只是“觉知色这件事”。但广义影像可以包括其他感觉影像和意识影像,基本相当于“色等想事”。而且此处要点是强调这件事,影像范围大小不是重点。故可以说“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就是“色等想事”。

“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就是“色等想事”,这是“此”。影像及在影像基础上安立的一切法是“色等假说性法”,这些法都无所有,是“彼”。“觉知有影像这件事”,由于影像及建立其上的一切法都无所有,故说之为空。而“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本身又是有的,是建立影像的基础。对什么意义上空、什么意义上有皆如实知,知道真实存在的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不于实无的影像及种种安立起增益执,也不于实有的“事”起损减执,不增不减不取不舍。种种影像是可说可表示的,而“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本身不可言说,是离言自性。如能如实了知如实的、真正如其本来的离言自性,就是善取空者。

1.4. 引《解深密经》证明

《解深密经》中有一段心与影像关系的经典论述:

世尊,诸钵舍那三摩地所行影像,彼与此心当言有异当言无异?佛告慈氏菩萨曰:善男子,当言无异。何以故?由彼影像唯是识故。善男子,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

世尊,若彼所行影像即与此心无有异者,云何此心还见此心?善男子,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善男子,如依善莹清净镜面,以质为缘还见本质,而谓我今见于影像,及谓离质别有所行影像显现。如是此心生时相似有异三摩地所行影像显现。

世尊,若诸有情自性而住,缘色等心所行影像,彼与此心亦无异耶?善男子,亦无有异,而诸愚夫由颠倒觉,于诸影像不能如实知唯是识,作颠倒解。[23]

其中关键一句是: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就是说,心如是生起时就会觉知到如是影像,换言之,心生起时就会有相应的觉知生起,并没有独立于觉知的影像。接着佛说了一个比喻,人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物体,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以质为缘还见本质”。这里的质相对于影,是有质之物,可以指所见的物体本身,也可以指镜子。“以质为缘还见本质”就是“以物体为所缘看到物体本身”或者“通过有质之镜看到了物体本身”。但人们经常说成“我看到镜子中的影像”,还可能引申说“物体之外还有一个影像显现”。“以质为缘还见本质”是准确的说法,但说起来比较绕;“看到镜子中的影像”比较简单直观,但却是错误的。人们常常图简单而采用错误说法,日久成习,还以为真是这么回事。同样道理,准确地说应该是心生起时就有对影像的觉知生起,但人们颠倒成习,以为生起觉知时有异于此心的影像生起。

用影像非实有观念解释经典

1.5.以影像非实有解释“三性摄五法”

《楞伽经》说相、名是遍计所执性,大慧!三性、八识及二无我,悉入五法。其中名及相是妄计性;以依彼分别心心所法俱时而起,如日与光是缘起性;正智如如不可坏故,是圆成性。[24]这与前面讨论的结果完全相同。

但《瑜伽师地论》说相名是依他起性,问:三种自性相等五法,初自性五法中几所摄?答:都非所摄。问:第二自性几所摄?答:四所摄。问:第三自性几所摄?答:一所摄。[25]就是说相、名、分别、正智四法都属于依他起性,真如属圆成实性。

为什么《楞伽经》说相、名是遍计所执性,《瑜伽师地论》说相、名属依他起性呢?独立于觉知的相和名肯定属遍计所执性。但相、名和觉知关系密切,没有独立于觉知的相、名,只有被觉知的相、名,如果把觉知相、觉知名称为相名,则属依他起性。两种说法对应不同情况,并无矛盾。

1.6.知不自知,虽知恒寂

人们能够觉知的都是觉知相,是遍计所执。由觉知相推论有觉知本身,觉知本身是否存在?觉知就是识。识为了别,了是觉了,即觉;别是分别、辨别,即知。所以觉知就是了别,就是识。识是依他起,故觉知本身是依他起。唯识就是说觉知本身存在,且唯有觉知本身存在。

但人们只能觉知到觉知相,觉知不到觉知本身。即凡夫只能觉知到遍计所执,觉知不到依他起。东晋般若学六家七宗中的即色宗支遁法师,已经讲到了这点,他说:“知不自知,虽知恒寂”,即人们虽然在觉知,但只能觉知到知觉相,永远觉知不到觉知本身,所以觉知本身对我们来说是恒寂的。永嘉禅师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起知知于知,后知若生时,前知早已灭。二知既不并,但得前知灭,灭处为知境,能所俱非真。”凡夫起知知于知,也觉知不到觉知本身。

只见到觉知相见不到觉知本身,就是被假相遮蔽而觉知不到真相,是名符其实的无明不觉。《阿含经》中对缘起有两种说法,一说“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一说“名色缘识,识缘名色”,两者对比似乎名色即是无明。为什么名色即无明呢?认识到正是知觉相在障蔽觉知本身,则知名色即无明。

影像就是障碍我们“如实了知如实真如离言自性”的无明障碍,是所知为障,是名符其实的所知障。《瑜伽师地论真实义品》说:“谓于所知能碍智,故名所知障。”[26]

四分都是假有

2. 遍计执与依他起的分

2.1. 遍计执与依他起的分野

知觉相是遍计所执性。知觉本身,也就是识本身,又是怎样的存在呢?是遍计所执还是依他起?经论中有明确答案,识是依他起。经过层层剥离遍计所执,终于浮现出遍计所执性的所依——依他起性,也就是唯识无境的识。前面层层剥离掉的东西,包括最后剥离的知觉相,广义上讲都属于境,层层剥离未出“无境”的范畴,只是把“无境”推进到了知觉相。推进到这个程度,“唯识无境”的含义也精确了,是说“境是根本没有的,乃至识所缘的影像也是没有的,还原到最后只有刹那刹那的觉知本身,也就是识。”觉知本身是依他起,依觉知安立的知觉相是遍计所执,由知觉相再层层安立的一切也是遍计所执。

觉知是识,知觉相是安立出来的识所缘相,识和识所缘相就是依他起和遍计所执的分界点。就像站在赤道线上两脚分跨南北半球,因为南北半球的分界线可以精确到厘米甚至更小。同理,我们一路剥离境,纯化识,最终找到了精准分界点。在这个点上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2.2. 见相二分是遍计所执

识和识所缘相,容易让人联想到见分和相分,但识和见分完全不同。由觉知有影像这件事遍计所执出影像和觉知影像的主体,这就是相分和见分。所以,见相二分是遍计所执。而识是“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本身,是依他起。故也可以说,识和见相二分是依他起和遍计所执的分界点。

安立见相二分也未尝不可,可以方便初学者理解,但应随立随扫。困难在于,以见相二分遣粗重遍计所执容易,再遣见相二分很难,这个“药”会成为更难解决的“病”。所以,或许不安立见相二分更好。实际上,在弥勒、无著、世亲三大菩萨都未安立见相二分,后人不理解“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而没有影像和觉知者”的道理,才觉得需要安立见相二分,但这样一来就把继续深入的路堵住了。

2.3. 四分都是遍计所执

《成唯识论》是四分说,相分、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四分可摄为三分,即把证自证分摄入自证分;也可摄为两分,因为见分、自证分、证自证分都是能缘性,都可摄为见分。也就是说,自证分和证自证分都是从见分细分出来的。见分为遍计所执,自证分和证自证分也是遍计所执。

四分都是由“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安立出来的。这件事被解释成有一个能见的见分和一个所见的相分接触,这样解释“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就安立出了见分和相分。还可以细化这个模型,用三要素解释“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如尺子量物,物是所量,尺子是能量,量出来的结果为量果,这样就安立出了相分、见分、自证分。继续细化,用四要素解释,除相分、见分、自证分外再加一个“证自证分”,这样就是四分说。归根结底,直接呈现的是“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本身,这是依他起。四分是解释这件事时安立出的概念假名,属遍计所执。就像安立“性格”来解释人的行为,并非真有一个东西叫“性格”一样。

认知模式安立的假有

2.4. 其他遍计所执

见相二分是以某种认识模式来解释“觉知有影像这件事”而安立出来的。还有其他认知模式,可以安立出其他遍计所执。

一种是体用模式,“意识是人脑的机能”就属于体用模式,脑是体,意识是功能,是用。套用这个模式来理解刹那刹那的意识活动,就会认为意识活动背后有个意识体,意识活动都是这个识体的活动,也就是把意识与人脑的关系外推到了意识与识体的关系。这是一种最常见的理解模式,很容易陷进去;接受的人多了就会形成广泛共识,共识的人多了更会不自觉地认为正确。其实能确定的存在只有刹那生灭的识本身,识体是一种基于解释模型的概念假立,属于遍计所执。

与体用模式类似的还有体相模式,本体和表相,或本体和现象,如水和波,水是本体,波是表象。这种模式与体用模式类似,把它套用到识上就会安立出识相和识体,刹那生灭的识是相,它背后有个本体,可称为识体。这样安立的体相二分同见相二分一样,也是遍计所执。注意,不仅识体是遍计所执,识相也是遍计所执,因为这种观念下的识相所指的不是“觉知有影像这件事本身”,而是体相模式下的一种观念的存在。这个差别比较细微,打个比喻:东海、南海是存在的,指中国东部和南部的海域。神话中四海龙王分管东西南北四海,如果东海、南海存在,那西海、北海是不是也存在呢?不存在,那是神话。而且不仅神话中的西海、北海不存在,神话中的东海、南海也不存在。神话中的东海、南海只存在于神话中,就算神话有原型,但终究不等于原型。所以,神话中的东海不存在,存在的是现实的东海。同理,识本身存在,但被理解为识体之表相的识相不存在。

还有一种与体相模式类似的性相模式。认为生灭现象是相,其背后有不变的性。比如金子铸造成狮子,狮子的形象是相,金子无固定形象是性。把这个模式用到识上就安立出识相和识性,生灭变化的识为识相,背后有不变的识性。这是基于推测的概念假立,属遍计所执。

这些安立的共同特点是按某种模式来理解识,并安立概念,认为此概念对应于某种存在。但没有充分理由证明识符合这种模式,这样安立的概念都是基于推测的假名,属遍计所执。

2.5. 唯有识

层层剥离境,再剥离根据认知模式安立的种种遍计所执,最后发现,实际存在的依他起只有识,也就是刹那刹那的了别,或觉知和分别这件事本身。其他附加上去的东西都是遍计所执。唯识,是说唯有这种刹那刹那的了别识。

阿赖耶识相分、见分、识体都是假有

3. 阿赖耶识相分的遍计所执性

3.1. 阿赖耶识相分、见分是遍计所执

没有独立的影像,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由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安立出能觉知的见分和所觉知的相分,二者都是遍计所执。这个逻辑还可以扩展到阿赖耶识。阿赖耶识是刹那刹那的微细了别,阿赖耶识相分是所了别的影像。究其实,只有了别这件事,并非于了别之外还有一个能了别的见分和所了别的相分。所以,阿赖耶识见分和相分也是遍计所执。

3.2. 阿赖耶识识体是遍计所执

通常讲到阿赖耶识很容易以为,刹那刹那的了别背后有个稳定的识体,这个识体是阿赖耶识,了别是识体的功能或表相,种子是相续的刹那了别。比如,讲种子属阿赖耶识相分,潜台词就是说有一个阿赖耶识,它分见分和相分,种子属于相分。

前面分析表明,依体用模式、体相模式、性相模式安立的识体或识性都是遍计所执。这个分析也适用于阿赖耶识,阿赖耶识识体也是遍计所执,实际存在的只有刹那刹那的阿赖耶了别。阿赖耶识不是识体的名字,而是一类刹那生灭的微细了别的类名。

3.3. 阿赖耶识影像是功能差别

《摄大乘论》说复次阿赖耶识中诸杂染品法种子为别异住?为无别异?非彼种子有别实物于此中住,亦非不异。然阿赖耶识如是而生,有能生彼功能差别,名一切种子识。[27]

理解这段的难点在阿赖耶识如是而生,有能生彼功能差别,解读这句话的钥匙在《解深密经》与此相似的一句,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前文解释过,后一句的意思是说,心生起时就有影像显现,影像显现也就是觉知有影像这件事;这件事是有,属于依他起,影像是没有的,属于遍计所执。

同理,阿赖耶了别如是生起,就有功能差别。了别功能差别这件事是有的,属于依他起,而功能差别是没有的,属于遍计所执。功能差别相当于影像,但比影像更基本,要经过转变才能成为影像。可以说影像是组织完整的功能差别,功能差别是未经组织的影像片段或要素,不能称为影像,只能称为功能差别。这句话的意思是:种子并非另有实物住在阿赖耶识中,也不是说种子就是阿赖耶识。而是说阿赖耶识生起时,有能生诸杂染品法的功能差别,名为一切种子识。

有了别功能差别这件事,功能差别是根据这件事安立的,属遍计所执。就像并非于觉知之外另有一个影像,也不是说影像就是觉知,所谓觉知生起就是觉知有影像显现,觉知就是“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影像是根据这件事假安立的,属于遍计所执。

阿赖耶识、功能差别、阿赖耶识相分、见分、识体的关系也都清楚了。阿赖耶识就是了别功能差别这件事,类似意识是觉知影像这件事。根据这件事安立了相分和见分。认为功能差别实有,就是阿赖耶识相分,类似影像是意识相分。认为有一个主体在了别功能差别,这就是见分。这样安立的相分、见分都是没有的,是遍计所执。根据“了别功能差别这件事”安立出阿赖耶识识体,认为识体是真实的,了别是识体的功能或表象。识体和这样理解的了别都是遍计所执。

3.4. 什么是种子

《成唯识论》说种子属于阿赖耶识相分。但本文认为阿赖耶识相分是遍计所执,是以为存在,其实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如何生起现行?所以种子不可能是阿赖耶识相分。根据非彼种子有别实物于此中住,亦非不异。说种子不是另有实体,也不能简单说种子就是阿赖耶识,而是以功能差别为种子。但功能差别是遍计所执,并非实有,怎么能生诸杂染品法呢?更合理的说法还是以阿赖耶识为种子,但强调是其功能差别一面为种子。

《摄大乘论》说,此中何者依他起相?谓阿赖耶识为种子,虚妄分别所摄诸识。这里明确说阿赖耶识为种子,所以说阿赖耶识本身就是种子,刹那刹那的阿赖耶了别本身就是种子。这样说有经典依据。

“空、无相、无愿”的唯了别解释

3.5. 解释“空、无相、无愿”

我们已经梳理出三类遍计所执:假名安立的法、知觉相和种子功能差别。法不存在和知觉相不存在让人联想到三解脱门的空和无相。无相显然对应无知觉相,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但并没有影像,影像是根据这件事增益出来的,根本没有。空正好可以对应一切法空,三界一切法都是在知觉之上假名安立的,像军林一样只有概念并无实体,是空的。如此解释空和无相严丝合缝且有深度。以此类推,三解脱门的无愿,是不是与功能差别有关呢?

可以这样解释。愿的前提是差别,有差别才会有欣厌,才会有愿。差别如果不存在,则从根本上消除了愿的基础,才能彻底无愿。

三解脱门的说法在第一时教和第二时教经典中就出现了,所以无差别不能限于阿赖耶识功能差别,一切比知觉相更基本的分别都属于无愿所要空的差别。这样理解的无差别,与通常所说的无分别比较接近。

事物不存在,则建于其上的一切差别无法成立;知觉相不存在,则建立于其上的一切差别也无法成立。无愿在空和无相之后,所以证无愿所要空的不是建立在事物或知觉相上的差别,而是更基本的差别,相当于未组织成影像的片段或要素。

“认为有差别”和“认为有事物”、“认为有知觉相”性质一样,也是认遍计所执为实有。但无愿要无的不是语言表达出来的认识,因为要先有知觉相然后才有语言,而差别先于知觉相。无愿要无的是一种本能的认差别为有的意识,是还没有达到语言和知觉程度的意识,这是一种最微细的认为有客体的意识,是我法二执最微细的形式。因为要无的是一种微细意识,所以称为无愿。

法、相、差别都是依觉知和了别建立的,觉知和了别本身无法、相、差别。就像游戏里有种种差别,但对开发游戏的程序员而言,这些都是程序代码,没有差别。见到觉知和了别本身,就证到了无相、无差别。反过来,证到空、无相、无愿就能见到实相,也就是觉知和了别的真实相。

唯有了别,无相也无识体

4. 唯有了别,无相无识体

4.1. 觉知与了别

《量子力学与唯了别学》通过波粒二象性推论,能观测到的是一系列事件,粒子和波都不是直接观测到的,是根据观测到的结果推论出来的,本质上是为了解释事件而安立的概念工具。然后推论事件的本质是了别,因为事件和了别都是刹那刹那的,根据三界唯识,刹那的事件必然与刹那的了别有关。当时只能走到这一步。

前面分析指出,既没有见相二分,也没有识体,唯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就是识,识为了别。了是觉了,即觉;别是分别、辨别,即知。所以觉知就是了别,就是识。从阿赖耶识到意识,都是刹那刹那的了别,诸识转变就是刹那刹那的了别的转变过程。

《摄大乘论》说:

此中何者依他起相?谓阿赖耶识为种子,虚妄分别所摄诸识。

此复云何?谓身身者受者识、彼所受识、彼能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死生识。此中若身身者受者识彼所受识彼能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此由名言熏习种子。若自他差别识,此由我见熏习种子。若善趣恶趣死生识,此由有支熏习种子。

由此诸识一切界趣杂染所摄依他起相虚妄分别皆得显现。如此诸识皆是虚妄分别所摄,唯识为性是无所有,非真实义显现所依。如是名为依他起相。[28]

依他起是各种识,它们本质上都是虚妄分别,都以阿赖耶识为种子。具体有六根识、六尘识、六识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死生识。三界六趣一切杂染的依他起相虚妄分别,皆由此诸识而得显现。此诸识都属于虚妄分别,本质上唯是识,并无所虚妄分别的东西,是各种不真实的东西得以显现的所依。

通常讲阿赖耶识很容易以为有个阿赖耶识,种子是阿赖耶识的一部分。如果是这种关系,就不能说“阿赖耶识为种子”,只能说“阿赖耶识的种子”。这里说以阿赖耶识为种子,不说“阿赖耶识的种子”,意思是说阿赖耶识本身就是种子,每个种子都是阿赖耶识。所以,阿赖耶识不是一个识的名字,而是一类识的名字,无数作为种子的刹那刹那的微细了别都是阿赖耶识。这样理解阿赖耶识则根本不会有阿赖耶识还有见相二分的想法。

又说“虚妄分别所摄诸识”,也是说这些识是刹那刹那的分别,并非识体。也是不承认识体,以刹那了别为识。阿赖耶识和虚妄分别所摄诸识都是了别,只是前者微细后者明显。前面根据字义分析认为觉知和了别相近,但二者还有差别。阿赖耶识非常微细,不能觉知,不能称阿赖耶觉知,只能称阿赖耶了别、阿赖耶识。微细到无法觉知的觉知不能称为觉知,但可以称为了别或识。

阿赖耶识本身是不是依他起?谓阿赖耶识为种子,虚妄分别所摄诸识。这个表述中似乎依他起只包括虚妄分别识,不包含阿赖耶识。但阿赖耶识存在且生灭迁流,故不可能是遍计所执性或圆成实性,只能是依他起性。所以,这句话似乎可以这样断句:谓阿赖耶识为种子,虚妄分别所摄诸识。翻译为:此中何者依他起相?谓作为种子的阿赖耶识,及虚妄分别所摄诸识。

4.2. 没有识体

普通人认为“意识是大脑的机能”,大脑为体,意识为功能。很多宗教超越了“意识是大脑的机能”,但仍然安立识体作为意识活动的基础,基本模式没变,只是抽象了一些。

《成唯识论》说前五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都有识体,识体分四分,四分都是实有。相分显现影像,种子属于阿赖耶识相分。主张二分说的难陀和主张一分说的安慧也都认为有识体。而《摄大乘论》只讲了别识,不承认识体存在,更不讲一分、二分或四分,只讲刹那生灭的识。识是“虚妄分别所摄”,是分别,而不是识体。阿赖耶识也是微细的刹那生灭的了别,不是识体,所以说“阿赖耶识为种子”,而不是“阿赖耶识的种子”。这与《成唯识论》的说法完全不同。

即使不讲二分、三分、四分,只承认一分,即识体为实有,识体显现影像,则还是本体-表象的认识模式。这种本体还不如外境,二者都是增益出来,不是实有。但外境毕竟给讲述和思维带来方便,而本体对解释现象没有帮助,只是符合人们习惯的认知模式而已。除了让人感觉熟悉,没有意义。

抛开对本体表象模式的执着,如实描述,不假设、不安立,则只有刹那刹那的了别,不能安立出识体来。

了别识转起的景象

4.3. 三能变是三类了别识

如果说识是刹那生灭的了别,没有识体,那么《摄大乘论》所讲的阿赖耶识、末那识、意识该怎么理解?《唯识三十颂》讲三能变该怎么理解?

无著、世亲两大菩萨在使用识这个概念时都不是指识体,而是刹那了别识。阿赖耶识、末那识都是分类概念,是通常觉知不到的微细了别识。《摄大乘论》花很大篇幅论证这两类微细了别识存在,并不是论证识体存在。

如《解深密经》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29]通常理解为有个微细的阿赖耶识,变现出种子,刹那生灭如瀑流。但《摄大乘论》讲“阿赖耶识为种子”,所以引用此偈时的理解完全不同,应解释为:刹那生灭的阿赖耶识甚深细,这就是一切种子,像瀑流一样。

再如《摄大乘论》说复次阿赖耶识中诸杂染品法种子为别异住?为无别异?非彼种子有别实物于此中住,亦非不异。然阿赖耶识如是而生,有能生彼功能差别,名一切种子识。即刹那生灭的阿赖耶识,有能生诸杂染品法的功能差别,名一切种子。

世亲菩萨《唯识三十颂》中所说的三能变也是分类的概念。首一颂半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彼依识所变,此能变唯三,谓异熟思量,及了别境识。然后分别讲三能变,最后归结到第十七立宗颂: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两颂中的彼指“种种假说的我法相”,它们是依识所变,所以唯有识。而描述诸识用转变、分别等词,也是指刹那生灭的了别识,没有识体的意思。用识体乃至四分解释八识是误解。

4.4. 了别识起的图景

没有相分和见分,只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就是了别。相分和见分是根据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假安立出来的。我们所知的觉知和意识活动是明显的了别,底下还有觉知不到的了别,阿赖耶识是极微细的了别。所有了别都是一些事件,瞬间生起并结束,生起的同时就是结束,在时间上没有延续性。

这一图景下,刹那刹那的了别如一串串波包,可称为了别识。了别识波包又可分为隐显两类,种子自类相续、不与别的波包相互作用、不显示其存在为隐,现行相互作用并在相互作用中表现其存在为显。了别识波包辗转生起的过程就是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以及现行互生。

微细的阿赖耶了别识独自刹那相续,维持不变,这就是种子。一些阿赖耶了别识波包聚集在一起,相互作用,生起复杂的了别识,这就是转识。阿赖耶识和转识都不是一个识,而是一类识,或者说一类了别识波包。所以,不是一个阿赖耶识转起七个转识,而是无数了别识可分成8类,其中一类阿赖耶了别识转起了另外7类。

2014年9月11日星期四 剥离出《唯假名的解释》,此篇专论“知觉相的遍计所执性”

2017年4月27日星期四,调整此文和《论知觉相亦是假名》的关系,此文不须以那篇为基础,放在前边。那篇文章以后再说。增加了“色等想事”,增加空和无相的解释,无愿现不会解。

2021年5月10日星期一,五一期间在一个唯识讨论群里讨论到见相二分问题,回头看这一篇,全文已明确说影像是遍计所执了,但未说见相二分的遍计所执。加了最后一段。以前留下两个题目“五蕴的遍计所执性”“变现说不能成立”,现已想不起来当时想写什么了。

2021年5月19日星期三,原来有一段讨论阿赖耶识相分的遍计所执,分别出现在此文和《唯识与三性的关系》,分出另成一篇,并加上“变现说不能成立”一段。此文专心讨论知觉相。最后讨论到遍计所执与依他起的分界点一段,也另成一篇并扩展。

2022年4月15日星期五,把《论知觉相的遍计所执性》《遍计所执与依他起的分界》《阿赖耶识相分的遍计所执性》三篇文章和《了别识缘起》的第一部分合并成本文。

随记

2010年,提出幻觉说。之后一直在完善幻觉如何生起,以便更好地解释知觉,也可以为自由改变知觉提供方法。我一直清楚,这类似科学层面的工作,是在幻觉说的大框架下细化,细化到一定程度才能变成技术。从佛教立场会说这个层面不究竟,近于外道。但这个层面会有一步步的结果,向上怎么走则不太明确。

直到写《十二支缘起的唯识古义阐释》,更清楚地意识到直趋真实是佛教与外道的不共之处,佛教特别强调这一点。一种能带来神奇效果但在证真实的方向上没有前进的修行,终究还是生灭法,当它消失的时候回到原点,终究是个0。而在证真实的路上前进一步,哪怕走得再少,比起那些在轮回中终将归零的成就,也是无限大。所以《金刚经》说恒河沙数布施不如受持读诵四句偈,因为从究竟的观点看,再大的福报最终还是0,而受持四句偈则是走向觉悟的一步,比那些都有意义。想明白这件事,彻底塌下心来唯求真实才是真实发起菩提心。或者说,真实发起菩提心应该念念在究竟真实上,而不是在世间成就上。相比而言,研究心识如何流转乃至依此开发出自由转化境界的能力,都属于世间成就,如果不能转化成证悟真实的助缘,终究没有意义。可见,空与真实的讨论比知觉如何生起重要。

十二支缘起也给了启发线索。无明缘行,名色缘识,名色就是无明的根源。所以,知觉一定是遍计所执。怎么论证觉知是遍计所执性呢?本文部分内容在2012年已有思考,但只走到混合色为遍计所执,对三原色遍计所执性论证不充分。十二缘起的解读给出了方向,可以继续推进了。

2014年5月2日星期五

十几年前,一个岔路摆在我面前,是悬置外境直接讨论觉知本身,还是先解释外境再讨论觉知本身。后来走到了先解释外境的路。经过虚像说、幻觉说、神话说、知觉引擎说、第二知觉引擎说等等,已经把外境解释得相当清楚了,现在又回到了知觉本身的问题。这次不是悬置其他讨论知觉,而是把其他还原为知觉后再讨论知觉。讨论本身和当初相似,但意义不同。永嘉禅师对知的讨论在这里显得非常重要,在《论三心不可得及其对禅修的启示》中引用过,转一圈回来后还是这个点。不过,绕一圈后,其重要性比当初强得多;而现在的论据更充分,结论的确定性比当初强很多。

2014年5月18日星期日

这次加入原初相和一切相皆是假名两段讨论,由此打通名与相的关系。在本文中,打通相名关系的意义似乎不大,因最后还是归于唯识无相,还使论证多一层曲折。但打通相名关系对实践上怎么做到无相意义巨大。相既然是无明障碍,怎么破掉呢?相都是名相,相的存在根本上依赖于对名言或指代关系的运用,所以只要遣言就可以破相。这是一个殊胜方便。

2014年7月13日星期日

本文见相二分的讨论是从《知觉相的遍计所执性》中分离出来的,再加上四分的遍计所执性和体用、体相、性相的遍计所执性,形成本文。有了前面铺垫,这篇的内容比较简单,原来附在别的文章中,这次独立出来并略做扩充,但仍然很短。

2021年5月20日星期四

本文内容很简单,在讨论了《知觉相的遍计所执性》和《遍计执与依他起的分界》之后,把两篇的结论应用于阿赖耶识就行了。但本文虽短,却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在把一切还原为了别之后,可以从相续了别的转变角度认识一切现象。本来写到这里只是开头,后面想继续写诸识转变。但想了几天觉得这个题目太大,不是一篇文章能讨论清楚的,留待以后。

本书的文章基本可以分为前后两段。前半段应用现象学还原方法,最终还原到幻觉说;后半段层层除遣遍计所执,一直除遣到见相二分和识体。下一篇文章是《十二支缘起的唯识古义阐释》,从2010年搞清楚幻觉说之后就开始酝酿,写了好几年。写完后发现它不属于前面两个系列,没处安放,只能放在最后。意识到“诸识转变”的方向后,发现十二缘起其实是讨论诸识转变的一个角度,可以放在这里,给下一系列文章开头。继续深入,可能又要以十年计。

 [22]CBETA 2022.Q3, T30, no. 1579, pp. 488c28-489a11
 [23]CBETA 2022.Q3, T16, no. 676, p. 698a27-b13
[24]CBETA 2022.Q3, T16, no. 672, p. 620b26-c1
[25]CBETA 2022.Q3, T30, no. 1579, p. 704c23-25
[26]CBETA 2022.Q3, T30, no. 1579, p. 486c16-17
[28]CBETA 2022.Q3, T31, no. 1594, pp. 137c29-138a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