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力学与唯了别学

论证没有识体唯有了别识的思路

第五章 论证唯有了别识 论证思路概述

本章梳理“假必依实”的论证,并推广到唯了别识。唯了别识本身的论证很简单,只有本章最后一篇文章《论唯了别识》。为了使“唯有了别,没有影像”的观点更容易被理解和接受,前面做了一些铺垫,其中最重要的一篇文章是《从唯假名到唯识无境》。

《从唯假名到唯识无境》的一个环节是唯事件论。《量子力学与唯了别学》《什么是实体?什么是生住异灭?》《论时空是假有》三篇文章论证唯事件论,为后续梳理打基础。《量子力学与唯了别学》讨论波粒二象性,认为波与粒子都是为解释微观事件而假设出来的概念工具,真实存在的只有微观事件。因为只是概念工具,所以它们在解释某些现象时有用,但彻底贯彻这个概念又会产生矛盾。《什么是实体?什么是生住异灭》讨论唯事件观点下怎么解释实体。《论时空是假有》讨论时间和空间也是为了解释事件之间关系安立的概念工具。

《从唯假名到唯识无境》对唯假名、唯事件、唯识幻觉说做了梳理,说明这些观点属于同一逻辑,共同特点是在论证某些东西非实有的同时,要承认另一些实有,前者是依后者假安立的,这称为“假必依实”。某个层次的论证认为实有的东西,在下一层次又可能被证明是假安立。于是可以把一系列论证梳理成统一体系,从最基本的军林是假有,一路还原到唯有幻觉。

《论三心不可得》《回忆在认知中的作用与无住生心》《时间与了别》继续剥离在当下心念基础上安立的假有,包括过去、未来、现在、运动、趋势、时间等相,论证这些都非真实存在。这些相依附于心念,且不是明显的实体,容易混同于心念本身。

《知觉上的假有》继续剥离附着在知觉上的、难以分离的假有。包括苦乐舍三受,色法中的形色和表色,最后论证显色,即颜色知觉,也是对原初知觉先抽提概念再概念表示的结果,也是假名。

剥离掉附着在影像之上的种种假名之后,《论唯了别识》继续论证影像本身也非实有。核心是根据《解深密经》论证唯有“觉知有影像这件事”,但没有影像,影像和觉知的主体都是根据“觉知有影像这件事”安立出来的,唯有了别这件事,没有了别的影像。了别这件事就是了别识。幻觉说只说没有外境,但没有讨论影像的有无,相当于默认幻觉影像是有。唯了别识比幻觉说前进了一步。

经过梳理可以看出,唯了别识不仅是幻觉说的延伸,还是“假必依实”论证思路的延伸。“假必依实”属于空宗的论证思路,唯了别识是这个论证思路的一个结论,显示出唯识古义与空宗的关系。

量子力学的唯事件诠释

量子力学与唯了别识

没有实体唯有事件

事件的本质是了别

了别概念非了别之真实相

了别之真实相即诸法空相

空去一切实有见方能悟入唯了别

识,了别义,唯了别学即唯识学,言唯了别学而不言唯识学,因唯识之识字一般做名词解,此处之了别做动词解。做名词解,识为识体,犹有“我执”;做动词解,了别乃了别之“行”,刹那刹那迁流不息,中无实体,实乃依他起相,缘起相。若能破除对实有的执着,建立唯了别的观点,则可以畅达理解量子力学。反之,分析量子力学这个案例也有助于理解唯了别学。

1. 量子力学哲学诠释概述

在哲学层面上思考量子力学,无需涉及复杂的数学细节,一个简单的双缝干涉实验已包含了量子力学的全部奇异之处。

光子由一个光源出发,通过与光源等距的两条平行狭缝,射到感光屏上,在屏上呈现出光子的分布。在实验中,先分别打开一条狭缝,关闭另一条,这时感光屏上的强度分布为光子通过单缝的衍射图样。然后将双缝同时打开,这时在屏上得到的是光子通过双缝后形成的干涉图样。这个实验反映了光的波动性。

如果在光源处换上一架机枪,则子弹通过双缝后的分布等于两个单缝分布的直接相加,不发生干涉现象,反映了经典粒子的特性。如果在光源处换成电子枪,则结果与光子干涉实验一致,与经典粒子不一致。

是否可以把电子理解成波?按这种解释,电子波到达双缝时,形成两个子波,这两个子波相互叠加产生干涉花样。但是,这样的解释意味着电子在双缝处被分成了两部分,分别通过双缝,这与电子的粒子性矛盾。同时,如果电子是波,单电子的衍射条纹应该是分散的,但事实上,却是一个点。

是否可以把电子理解成粒子呢?按这种解释,电子在双缝处不会分解为两个,只从其中一条通过,并射到感光屏上形成一个感光点。这解释了电子的粒子性,但有矛盾,既然电子只经过一条狭缝,另一条缝的启闭不应该对电子的运动有影响,因此,先分别打开一条狭缝得到两种衍射图样,同时打开双缝的图样应该是它们的叠加,而不应该出现干涉。同时,按粒子观点,电子应该落在屏上同一个点上,而不是呈衍射条纹,这也与实验结果矛盾。

所以,用经典的波或粒子概念理解上述实验都会产生矛盾,现在流行的是波粒二象性解释:和微观粒子相联系的波是一种概率波,波函数在空间中某一点的强度与在该点找到粒子的概率成比例。按这种理论,当双缝同时打开时,电子有可能通过其中任何一条。只打开一条缝时,对电子来说只有一种可能,与双缝同时打开有区别,应该用不同的概率波描写。电子通过双缝后,概率波产生干涉图样,亮条纹的地方波的强度大,电子落在这里的概率也高,电子数目多;暗条纹的地方波的强度小,电子落在这里的概率小,电子数目少。

这种解释实际上是对经典粒子解释的改进,粒子不是按经典力学的规律运动,而是按概率的规律运动,概率用波函数描写。这种解释能说明各种实验现象,因而被广泛接受。但也有很多人对它不满,因为波函数只能描述电子在空间各点出现的概率,而不能给出确定的位置,如果问电子射到屏幕之前在什么位置,则难以回答:作为粒子它只能在空间中的某一个点,但是,电子在某一个点意味着电子在这一点的概率为1,在其他各点的概率为0,而这与波函数矛盾。流行的解释是,在某一点找到电子的概率和电子在某一点的概率是两回事,在某一点找到电子的概率不是1,并不意味着电子不可以在某一点出现。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令人满意。

波粒二象性把两种物理图景强行整合在一起,物理学家们学会了不去追问为什么,而是记住一套规则,在该用粒子性的时候用粒子子性,在该用波动性的时候用波动性,这样就可以保证计算结果和实验结果一致。

量子理论的不自然还体现在波包坍缩:微观世界出现了两种物理过程,在电子射到屏幕之前,它的运动遵循连续的薛定谔方程;但在射到屏的一瞬间,连续过程中断,波函数发生坍缩,电子好象忽然进行了一次决择,选中了它要投射的那个点。这一过程如何发生,又该如何理解它与连续过程的关系?量子力学没有给出答案。

反对主流解释的人中有薛定谔和爱因斯坦。薛定谔直到晚年都在尝试用波包理论解释电子的粒子性,希望建成一个没有粒子,只有波的物理图景,但最终没能成功。爱因斯坦没有建构理论,但他与波尔长达几十年的持久论战更为著名,最终表述为著名的EPR(Einstein, B.Podolsky, N.Rosen)悖论。爱因斯坦认为,现在的量子理论只是过渡理论,现有理论与其说是把问题解释清楚了,不如说是用一个精心设计的概念网把质疑暂时阻住了。他认为,不管这个概念网构造得多么精巧,最终总会被攻破。所以,他在论战中一直采取进攻的策略,他要揭示量子力学的矛盾,把哥本哈根的追随者从梦乡中惊醒。奇怪的是他的努力竟然没有成功,但他还是把一句话深深刻入了人们的脑海,“量子力学是不完备的”。波尔在去世前一天的晚上,仍然在画一张爱因斯坦量子箱的草图,画在他实验室的黑板上。他和爱因斯坦就此争论多年,当他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问题。

EPR悖论之后,爱因斯坦和波尔都没有进一步发表什么。其他人还给过一些非主流诠释,有两种比较著名。一种是尝试用隐参量解释波包坍缩中电子的古怪行为,其代表人物是波姆。这类理论给出的结果与常规理论总会有一些不同,后来的贝尔不等式判别实验对隐参量解释不利。还有一种尝试,企图用更奇异的理论消除波包坍缩的奇异性,它认为在波包坍缩的一瞬间,空间和电子分裂为无数个,各空间中的电子分别选择了所有可能状态。这种解释避免了电子随机决策,但它比主流解释更奇异,很少有人认真看待它。时至今日,最好的解释还是主流解释。[1]

2. 量子力学的唯事件诠释

这里提出一种新解释。

物质在相互作用中存在。所谓一个事物存在就是它能与其他事物相互作用,与其他事物的相互作用是表现其存在的唯一方式。

脱离相互作用的事物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安立。一般人总是把物体与相互作用割裂开,认为有独立存在的物体,物体再与其他事物相互作用。但是,离开相互作用就无所谓物体,恰恰是在与其他事物的相互作用中表现出它的存在。一般人认为不与其他事物作用时这个物体依然存在,这纯粹是一种想象,是外推的结果,这个外推没有依据。

只有相互作用没有物质。把上述意思更明确地表达:所谓物质其实就是对一连串相互作用进行概括而形成的概念,借助这一概念,人们可以方便地理解连续的相互作用,具有方便性。但透彻考察就会发现,这种脱离相互作用的物质概念从一开始就是无法证明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假设,完全没有坚持的必要。

有人会问,相互作用都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离开了物质哪里还有相互作用?这正是需要在思想上彻底变革的地方。为什么相互作用必须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相互作用是一些事件,为了把这些事件串起来解释,提出了物质概念,这样做比较方便,但并没有必须如此的理由。所以,没有必要坚持是物质之间相互作用,完全可以抛弃物质概念,把事件作为解释一切现象的基础。用物质的相互作用来解释一切现象只是一种习惯,用事件的相互关系也可以解释一切现象。

在上述哲学思考的基础上理解量子力学,就变得容易了。在双缝干涉实验中,有三个微观事件。第一,电子枪发射;第二,中间隔板上没有事件发生;第三,感光屏某一点上有一次碰撞。三个事件联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图景,电子由电子枪发射,穿过双缝,打在感光屏上。进一步定量勾勒,需要假定电子遵循波函数所描述的规则运动。其实,不仅波函数是不可测量的纯理论构造,连“有一个电子从电子枪运动到感光屏”也是一个纯理论构造。物理事实仅仅是三次事件,粒子和波都是理论构造。真正的图景只有一个,就是一次次相续事件。

在面对量子现象时,由于概念体系固有的僵化性,不可能用一种概念解释所有现象,只能用波和粒子分别解释一部分现象,二者合起来近似凑出事情的原貌。波和粒子都是理论工具,都不是真实的存在。作为工具,只需要用它们解释量子现象,不应该把它们当成实有。量子力学哲学诠释的困难都源于将二者当成实有。

前面分析中使用了电子枪、隔板、感光屏等概念,彻底按照唯事件的观点,这些也不存在,宏观事物都是从大量事件概括出的纯粹假设,并没有实体可得。从宏观到微观,只有刹那刹那的事件,根本没有实体。

抽掉粒子和波的实有性之后,量子力学已不再是“物理”学,因为其中无物可言。它成了一种算法体系,可以根据一些现象预测另一些现象。其中仍然可以有粒子和波的概念,但只是算法中使用的符号和工具,并非实有。

波尔提出互补原理本质上就在把波和粒子当作纯理论工具,他说:“在量子尺度上,一些经典概念的任何确定应用将排除另一些概念的同时应用,而这另一些经典概念在另一种条件下却是阐明现象所同样不可缺少的。”“从量子尺度看,任何客体最一般的物理性质都必须用成对的互补变量来表示,其中每个变量仅仅以相应地减少另一变量的确定程度为代价才能成为比较确定的。”[2]不把概念和变量看成非实在的描述工具,则很难理解上面这些话。但哥本哈根学派并没有明确指出这一点,其背后的原因更没有涉及。

事件的本质是了别

3. 运动与静止

实有观总会带来矛盾,量子力学只是将问题比较鲜明地揭示出来,即使没有量子力学,矛盾依然存在。在量子力学中,矛盾表现为波粒二象性和波包坍缩,在经典力学中则表现为运动与静止的问题。

运动与静止是最基本的概念,但深入分析会发现,要给出恰当的理论说明却是不可能的。古希腊著名的芝诺悖论—-飞矢不动等命题,就涉及运动与静止问题。牛顿时代,贝克莱主教对微积分的攻击涉及这个问题,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解答芝诺运动悖论之时说:“运动的意思是说: 在这个地点而同时又不在这个地点。”[3]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说:“运动本身就是矛盾;甚至简单的机械的位移之所以能够实现,也只是因为物体在同一瞬间既在一个地方又在另一个地方,既在同一个地方又不在同一个地方。这种矛盾的连续产生和同时解决正好就是运动。”[4]

在唯事件图景中,动与静都不存在。因为动与静的前提是物体存在,要先有物体然后才谈得上物体的运动或静止,唯事件图景中没有物体,所以也没有运动和静止。运动和静止是描述现象所使用的工具,像波粒二象一样,动静二象也不可能统一成一体,它们是对立的,但在解释现象时又都必不可少,必须同时使用,所以又是互补的。

对飞矢不动问题可以这样理解。一连串事件在相续的发生,为了理解这些事件,人们构造了飞矢和飞矢的运动这两种象,两种象合起来能够满意解释大量事件,于是以为真有飞矢和飞矢的运动。但是,两种象的联合只能是粗略的,企图彻底统一时就会出现矛盾,于是有了芝诺悖论。只要不执着实有飞矢和飞矢的运动,则芝诺悖论本是戏论。

4.测不准原理与意识无关

在玻尔阐述互补原理的同时,海森堡提出了测不准原理,这两个理论后来成为哥本哈根诠释的核心。

测不准原理有明确的物理含义和精确的数学表达,在量子力学教科书上都有讲述,而互补原理则较少讲述。其实,互补原理和测不准原理的地位完全不同:互补原理本质上是哲学理论,是站在量子理论之上对理论进行诠释,它根是波粒二象性和测不准原理;测不准原理则是一个物理结论,是量子理论的一个推论,由此可以引申出丰富的哲学思想。

很多讲测不准问题的文章都谈到意识和主客关系问题,这是不恰当的,因为观测过程中发生的都是物理过程,与其他物理过程相比没有任何特殊性,仅仅是被当作了测量,在勾勒自然界的面貌时利用了这些信息,而其他过程所包含的信息则没有被利用。虽然注定只能有一部分物理过程被当做观测,但测不准的结论其实可以推广到观测活动之外的一切过程。

所以,最好先不要涉及主观意识,把讨论范围限制在客观世界之内,在这个范围内,测不准原理的意义很清晰。测不准原理说的其实不是测不准,而是本来不准,不管有没有人关心对某一物理事件的解释,该事件背后的物理量都是不准的,这些物理量所代表的那个物质实体都是不真实的。本无粒子亦无动量,只有相续的事件,人们构造了粒子、空间位置和动量等概念,用它们来解释各种事件。这些量本来无有,只在一定条件下显得似乎是有,测不准原理则给出了似乎是有的条件。在测不准的尺度下,经典物理量不再真实。

意识和主客关系问题是重要的哲学问题,但不应放在这里讨论。

5.EPR悖论与时空观

EPR实验可简述如下。假设两个电子A和B由同一源产生并发射出来,沿相反方向运动,同时假定整个系统没有自旋,则两个电子的自旋相加等于零,自旋角动量守恒。这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粒子A自旋+1/2粒子B自旋-1/2,要么是粒子B自旋+1/2粒子A自旋-1/2。根据量子力学,表达整个两电子系统的波函数不能完备描述两电子中的任何一个,不能由波函数确切知道电子A是否自旋+1/2或-1/2,对电子B也是如此。当对A进行测量时,波函数发生坍缩,B的量子数也同时确定。这一作用是超距的,不管相距多远也会同时发生,如果有一个信息在它们之间传递,它的速度大于光速。后来实验表明,粒子间的纠结确实存在。

这种超光速作用的存在表明,现代物理学的两大基础理论—-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间还存在深刻的矛盾,发展物理学基础理论的突破口也就在这里。按照唯事件的观点,解决这一问题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时空观。如果说波粒二象性启示我们必须放弃对物质实有的执着,那么,EPR实验则启示我们必须放弃对时空的执着。

在牛顿力学中,时空是坚硬的,在相对论中,时空是可以伸缩和弯曲的,而从唯事件的观点看,柔软的时空观也是时空实有观,仍然是不究竟的。时空概念也像粒子和波一样,是为了解释刹那刹那的事件而引入的概念,是本来没有,人为加上的,引入的意义仅仅在于解释现象方便。时空概念的实质也是概括相续事件间的某种关系,事件本身不仅不是物与物的相互作用,而且也不在一定时空结构下发生。

物质和时空都是用于描述事件关系的概念工具,事件间有如是之关系,对它进行概括而产生物质和时空概念。正确描述应该把时空还原为事件关系的某种模式,放弃时空概念,以事件间的关系来组织理论。事件间的关系也许可以用某种形式的矩阵来表达,时空结构和物理规律与某种对称变换相联系。

事件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模式比现有时空观所描述的更为丰富,时空不仅可以是可伸缩和弯曲的,而且可能是高维的,复合的(多个三维空间平行存在),超连接的(多个空间连成超文本式的网状结构)以及更复杂的,乃至不能用空间概念想象的结构。以相对论为代表的经典时空观和量子力学有可能在这个全新图景下统一。

6.事件的本质是了别

脱离物质的事件让人难以理解,扬弃物质概念后,事件不再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它到底是什么呢?既然以事件作为解释一切物质现象的出发点,那么事件本身就不能再用物质现象解释了。正确做法是,或者把事件作为解释一切的出发点,不再问事件本身是什么;或者到物质现象之外寻找答案。唯识学可以做出回答。

唯识学对世界的解释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一切现象的本质唯是了别。佛教世界观根本不同于常人,世界的基础不是落实于物质,而是落实于心,当然此心不是意识,而是更广大的阿赖耶识,世界万象都是阿赖耶识的心念活动。心念活动是刹那生灭相续流转的,最基本的心念就是了别,了为觉了,别为分别,粗略理解可以说觉了是觉知心念之相,分别是产生心念。

量子力学的唯事件诠释要求放弃实体观念,唯有事件,没有物质。唯识学说世界万象都是阿赖耶识的念念了别。二者明显有对应关系,了别对应物理世界中的事件,两者从不同角度看待一切现象,因而有不同名称。

唯了别学的几个概念

7.唯了别学的几个概念

7.1.生灭

唯识学中,有为法的生灭是生灭同时的,中无住相,《成唯识论》说:“有为法灭,灭不待因,灭若待因,便非灭故”[5]。故生灭其实是一相,因为生灭之所以成为二相正是被住相分开的。常人认为有住相,住有开始和结束,因而有生有灭。如果没有住相,则生的同时也就是灭,则生灭本来就是同时发生的一件事。所以,准确地说,没有一般理解的生灭,只有生灭同时亦生亦灭非生非灭的一相。此一相的本质就是事件或了别。事件、生灭和了别是从不同角度说同一个东西。

7.2.种子

事件分为显性和隐性两种。电子打在感光屏上就属于显性事件,电子穿过隔板没有打在上面则属于隐性事件,两种情况下同样有事件发生,或者说同样发生了波包坍缩,或者说同样发生了别。这是一个例子,实际上隐性事件比显性事件更多,且不局限于物理过程。从相续的显性事件概括出物质概念,对相续的隐性事件进行概括就产生了种子概念。

7.3.识体

将种种事件概括为了别,再认为了别背后有个能了别的主体,这就是识体。此能了别的主体也正如所了别的物质实体一样,是为解释刹那刹那的生灭现象而安立的概念,本质上也是由实有观念安立的概念假名。

7.4.了别

了别的真实相非概念思维所及,当我们要理解了别这个概念时,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时空框架的头脑中,只能想象出一些像尘埃一样,微细、间断、刹那生灭的东西,它们之间又存在种种相互关联,相依而起。这幅图景比认为万物实有的图景和认为有识体存在的图景更接近真实相,但本质上它依然不是了别的真实相,仅仅是一种思维建构。了别概念虽非了别之实相,但它能揭示出实有概念错误,故它本身虽也是执取却有破除粗分执取的功能。究竟破除执取要安立三性。

7.5.三性——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

三性是存在的三种模式。

遍计所执是人们想象中的、绝对化的、常一不变的存在,如粒子和波都属遍计所执性,本来不存在而妄计为存在,只有概念,全无实体。遍计所执性即中观派所破斥的自性。为什么说遍计所执性不存在呢?因为这种绝对化的存在若为实有,则不能缘起万法。比如,若粒子存在,粒子性是绝对的,则不可能有波动性,于是不可能有一切量子现象;反之,若波动性是绝对的,也不可能有一切量子现象。一切形式的遍计所执性如果实有都会有类似问题。

依他起就是中观派所说的缘起。粗略地说,刹那刹那的事件或了别属依他起性。但事件概念的背后有物质实有观念随转,了别概念的背后有识体观念随转,消除识体之相后还有了别之相,所以这些都非依他起的真实相。广说乃至一切言说概念所及都非依他起的真实相,都属遍计所执。依他起的真实相究竟为何,唯有亲证。

一般人以物质和规律等概念解释一切现象,在唯了别的指导下也可建立另外一套概念来解释,但所有这些概念都属遍计所执,只有实用价值而非真实,且能障蔽真实。消除一切言思分别所建立的和与生俱来的遍计所执,才能显发智慧现证依他起的真实相。依他起的真实相即圆成实相,也就是中道实相。真实相中空去一切实有见,故亦称空性。

悟入圆成实相,必须冲破无明,舍弃无始以来念念随转的执取相。开悟前的一刹那是以凡夫有执取的观点来认识世界,天地万物,时空结构俨然真实;后一刹那发生一次彻底翻转,这不是概念认知上的翻转,而是破俱生我法执产生的根本翻转,不再戴着有时空、有万物、有动静、有种种执取的眼镜来看世界,真实相豁然显现。所谓“虚空粉碎”就是对此境界的形象描述。

原文写于1997年,后增加了“测不准原理的意义”与“EPR悖论与时空观”两段,移走了“科学规律对称性的起源”一段。

随记

1991年写出《唯象气功学》初稿后,发现那套理论不能解释意识问题,于是开始接触佛教。以后几年一边继续思考完善唯象气功学,一边读了很多佛教书籍。这一阶段有几件事对我的思想影响比较大。

发现唯象气功理论的缺欠后,我先花了一两个月读心理学书,而且很认真地记录了几个梦,分析梦境的转换特点。后来发现心理学的研究路线解决不了我的疑问,然后找到了佛教,后来就以佛教为主了。这段心理学学习对后来也有影响。我是学神经生物学的,和心理学接近,但不一样。接触心理学后发现我对心理学的兴趣比生物学大,后来几年在工作中比较重视学习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断断续续积累。直到1998年,在思考神经网络和认知科学问题时,生物学、心理学的积累形成了《论佛教认识路线》一文中的思想。

从心理学转向佛学,最初读的书是《玄奘哲学研究》,这本书对唯识学做了较为全面系统的介绍,至今仍很少看到写得这么清楚的书,对我后来思想发展有很大影响。还有一本早期读的比较好的书是《佛教认识论》,净慧法师主编。其中唐仲容先生的几篇文章写得很好,我反复读过几遍。1993年,认真通读了《清净道论》,由此分清了禅和气功。气功是炼一种物质性的气,禅是修心。从此对气功、道家与佛教分得很清楚,对气功的兴趣逐渐降低。量子力学包含很多让人想不明白的东西,一直感觉和佛教有联系。此年前后,还认真研读了《量子力学的哲学诠释》一书,受到很多启发。还有一件事,从1996年开始,连续听韩镜清韩老的课。韩老讲慈氏学和一般讲唯识不一样,不是从八识讲起,而是重点讲三性,反复强调不存在常一不变的东西,常一不变的东西是遍计所执性。韩老的课和关于量子力学的思考凑合在一起,形成了“用事件解释实体物质,事件是心识的了别,唯识不是唯识体而是唯了别”的思想,在1997年写成文章。后投稿收入台湾《第五界佛学与科学研讨会》论文集中。

文章分析量子力学的波粒二象性,提出可以观测到的微观过程只有电子发射、电子打在屏幕上等等一连串事件,波和粒子都是解释事件之间关系的理论工具,微观世界只有事件,没有波也没有粒子,所以波粒二象可以并存无碍。宏观实体也要透过相互作用来显示它的存在,能接触到的只是事件,永远不能接触到实体本身。所以,宏观现象归根结底也是一系列事件。这就是唯事件思想。唯识学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物理世界都是心识的显现,就像梦境一样。心识了别是一次次事件,正好和事件相对应。所以,事件可以解释为心识的了别,一切事物只是了别,也就是唯了别。了别是动名词,是一次次事件,把唯识解释成唯了别可以彻底排除常一不变的实体,更符合佛教的一贯思想。

这篇文章中有一段是用众生心识相互感应解释科学规律的对称性,这个思想逐渐形成于学习唯识学的过程中。唯识学认为众生各自变现自己的外境,没有统一世界,人和饿鬼看到一条河是不一样的,人见是水,鬼见是脓血。如果这样该怎么解释科学规律呢?这个问题从最初读唯识学的书开始,在头脑中转了好几年,最后形成众生心识相互感应解释科学规律的想法。后来想到语言和法律就是共振系统,也确实形成了相当稳定的语法规则和法律规则,而且语法和法律越合理、越和谐就越容易被大众接受,也就越稳定持久。文章用语言和法律比喻科学规律,解释了科学规律和谐对称的原因。

这个思想和“量子力学的唯了别解释”没有关系,插进这篇文章中有些突兀。当时觉得这一思想很有价值,而它本身又难以单独成篇,就放了进来。否则可能到现在也没机会发表。后来写《略论唯识学的世界观》起初就是想系统展开这个思想,结果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体系。

《量子力学与唯了别学》是当时那几年思考的总结,文章完成后在这一思路上没有新发展。后来在生物学和心理学研究中产生黑箱建模思想,写了《论佛教的认识路线》,以后几年都在延续这条路线。

[1]Max Jammer著,秦克诚译.量子力学的哲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9.
[2]Max Jammer著,秦克诚译.量子力学的哲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9.
[3]黑格尔. 哲学史讲演录: 第1卷 [M]. 贺麟,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289. 
[4]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4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