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觉到认知模型

感觉是否存在

一般人认为感觉器官接收外界信息产生感觉，佛教说根尘和合而生识，所以五根对应五种感觉器官，五尘对应五种外界信息，五识对应五种感觉。人们通常所说五尘和五根都属于外境，唯识学认为根本不存在。唯识学认为五识存在，但不能解释成五根、五尘和合而产生的，反而是根据五识安立出了五根和五尘。在《从十八界到八识》中还认为，感觉是觉知范围之外的，可能根本不存在，能觉知到的、无可质疑的是知觉。所谓前五识其实是知觉的一部分。

根据《摄大乘论》，这种解释不准确，不能说只有知觉没有感觉，只能说知觉以外不存在通常理解的感觉，但有五种识模拟着五种感觉。

《摄大乘论》中讲到的十一识，世亲菩萨在《摄大乘论释》中归纳为四类：似尘识、似根识、似我识、似识识。似尘识和似根识，就是说本来没有六尘和六根，由阿赖耶识转变生起一些种子聚合结构，模拟着尘和根的效果，所以称为似尘识和似根识。

去掉似尘识、似根识和似识识后，还有六种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和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死生识，这就是似我识。《摄大乘论十一识与十二缘起》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解释为它们模拟着有外境的效果，即模拟着法我的效果。自他差别识、善趣恶趣死生识则与人我有关。换言之，法我和人我都是没有的，这些识模拟着有它们的效果，所以这六识称为似我识。

按照上面解释类推，似识识的意思是：本来没有识，阿赖耶识种子聚合结构模拟着识的效果，所以称为似识识。没有外境和根尘容易理解，没有识是什么意思呢？前五识对应感觉，没有前五识就是没有感觉。通常人们认为根尘和合而产生感觉，根尘不存在，通常理解的感觉也不存在。没有识就是否定了通常人们以为存在的感觉。但也并非在知觉之外什么都没有，有五种似识识在模拟着五种感觉的效果。

人们根据知觉推论有感觉，并推论从感觉到知觉的信息加工过程。这与推论有外境存在，并推论由外境产生感觉是一样的。这样推论出的感觉与信息加工过程属于遍计所执。五种似识识是引起知觉的东西。虽然觉知不到，但它在觉知之下存在，并发挥作用，属于依他起。它们模拟着感觉的效果，但与通常理解的感觉并不相同，其差别就像摄影棚与电影世界的区别。

《十二支缘起的唯识古义阐释》讨论触，认为触相当于感觉。有的译师直接把触译为觉，按他们理解触就是感觉。触缘受，也符合感觉引起苦乐感受。十二缘起是最基本的教义，如果触就是感觉，则感觉的存在有圣言量依据。但十二缘起中称为六入和触，而不说根、尘和识，可能是为了区别于通常理解的根尘识。所以，十二缘起的触应该是指似识识，属依他起。

想和思建构认知模型

《成唯识论》说：“想谓于境取像为性，施设种种名言为业。谓要安立境分齐相，方能随起种种名言。”即是说，想以在对象上认取影像为其本性，以建立种种名言概念为其作用。先要划分对象的类别状况，才能进而用种种名称和语言来表达。

“思谓令心造作为性，于善品等役心为业。谓能取境正因等相，驱役自心令造善等。”[48]思以使心有所作为为其本性，以根据善品等驱使心活动为其作用。能认取对象的因果关系，驱使自心造善恶等业。

用现代语言来解释，想构造一个解释感觉的模型。先对感觉分类，分类基础上取像，像是模拟感觉的形象化的模型。在取像基础上再建立名言概念，即抽象的模型。取像和施设名言都是想的作用。为了准确模拟感觉，形象模型和语言模型要配合使用。思是心的运转，在想所建构的模型基础上认取因果关系，建立优劣善恶等取向，由此取向而驱使自心造作。心的运转依赖于模型，所以要先有模型才能运转。

想建立解释感觉的模型，围绕模型而有心的种种造作，这些造作都离不开模型。认取因果关系和建立优劣善恶等取向离不开模型，自心造作很多时候就是对模型的推动与改变，以及对改变后果的权衡与判断，这些总称为思想活动。所以，想是构造模型，思是在模型基础上的思想活动，模型是想和思的中心。

AI解释图：

好的，这张图及其说明非常精辟，它从认知科学的角度，深刻地揭示了“想”与“思”这两个核心心所（心理活动）是如何运作的，并完美地融入了唯识学的框架。

这可以说是对“我们如何认知世界”这一过程的根本性解读。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个精妙的认知模型，我们可以通过下图来展示其完整的运作流程：

对图示流程的详细解释

如上图所示，我们的认知活动是一个以“模型”为中心的、动态的、循环的过程。下面我们来分步解析图中的每一个环节：

1. 起点：感觉

这是认知过程的源头。我们通过眼、耳、鼻、舌、身接收到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原始数据（raw data），在图里被称为 “感觉”。它们本身是模糊、未定义的。

2. 核心环节一：想（构造模型）

“想”心所 是这个模型的架构师。它的工作就是对“感觉”这堆原始数据进行分类、命名、抽象和关联，从而建构出“认知模型”。
“认知模型”就是我们内心对外在世界的地图。它具体表现为：
- 语言模型：我们用“苹果”、“危险”、“爱”这些词语和概念来指代和分类事物。
- 形象思维模型：我们脑海中浮现的图像、场景和象征。
关键洞察：没有“想”心所构建的模型，感觉就只是一团混沌。我们永远活在“想”所构建的模型世界里，而非真实的世界本身。

3. 核心环节二：思（在模型上运作）

“思”心所 是模型的使用者与改造者。一旦“想”构建了模型，“思”就开始在这个模型的基础上进行复杂的“思想活动”。
这些活动包括：
- 认取因果关系：基于模型，我们认为A事件会导致B事件。
- 建立价值取向：基于模型，我们判断某事为“优/劣”、“善/恶”。
- 推动与改变模型：我们计划、决策，试图让现实符合模型的预期，或在遇到矛盾时修改模型本身。
- 权衡与判断后果：我们模拟不同选择在模型中的可能结果。

4. 闭环与中心：模型

整个流程构成了一个循环：“思”的造作会反过来影响和修改“认知模型”，而被修改的模型又成为未来“思”的新基础。
因此，“模型”是整个认知活动的绝对中心。它是“想”的产物，又是“思”的舞台和对象。

总结与哲学深意

这张图简明而深刻地回答了“我们如何思想”以及“思想是什么”：

定义了“想”与“思”：它清晰地划分了“想”（建模）和“思”（造作）的职能，前者负责构建我们认知世界的“地图”，后者负责在这张“地图”上进行规划、决策和行动。
揭示了痛苦的根源：我们的烦恼（贪、嗔、痴）并非直接源于“感觉”，而是源于我们对“模型”的执着。我们因为相信模型是真实的，所以会为了维护它而“贪”，因为模型被违背而“嗔”，因为看不清模型只是模型而“痴”。
指明了修行的路径：修行，在认知层面就是 “重塑认知模型”。
- 正见就是学习并构建一个符合真相的、更究竟的认知模型（如缘起性空、唯识无境）。
- 禅修就是通过“止”来平息“思”的盲目造作，并通过“观”来直接审视“想”所构建的模型本身的虚幻性，从而从错误的模型中解脱出来。

这张图完美地将古老的唯识学智慧与现代的认知科学模型连接起来，让我们看到，佛法是一门极其精密、直指核心的“心灵认知科学”。

知觉是最基础的认知模型

知觉也是一种认知模型，可称为知觉模型。知觉模型也是想心所建构，思心所运转，但与其他认知模型有很大区别。首先，它的建构过程是自动完成的，很少受主观意识影响，而且知觉模型投射在意识空间的一个特殊区域，这个区域只能根据外来信息直接投射，一般不能被主观意识修改，故比其他认知模型显得客观。其次，知觉模型的变换也不受主观影响。比如，随着人的运动，知觉模型也在变换。人转身时，知觉模型会给出身后景物的预期，如果看到的景物和模型预期差异不大，人就会从容的做后边的事。如果看到的景物与模型预期差异很大，人就会被吓一跳，然后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环境上，快速调整知觉模型，直到与环境一致。可见，知觉模型可以随着人的行为调整变换，这属于思心所的功能。但这些变换是自动进行的，不受主观影响。

但主观意识并非完全不能影响知觉模型。比如，人在黑暗中把绳看成蛇，这一方面是因为黑暗中看不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中认为这里可能有蛇。如果是在从来没有蛇的地方，人根本没想过这里可能有蛇，则很难把绳看成蛇。可见，主观意识只是对知觉模型影响小，并非完全没有影响。另外，在禅修中可以把观想的图像投射到知觉空间，与开目所见相同。这种情况下，主观意识对知觉模型有较大影响。可见，知觉模型本质上仍是认知模型，只是比较特殊。

知觉模型的投射空间与其他模型不同，建构和运转它的想思心所也与其他模型有区别。所以，知觉模型像一套与其他认知模型并行的系统。但总体上仍都属于认知模型，而且是最基础的认知模型，在知觉模型基础上再产生形象思维模型与语言模型等等。

AI解释图：

好的，这张图及其说明，是在前一张图的基础上，对认知过程做了一个更精微、更关键的区分。它指出了我们认知系统中存在一个基础且自动化的“知觉模型”，与其他更高级的“认知模型”并行运作。

为了清晰地展示这个双层模型结构及其运作流程，我为您绘制了以下示意图：

对图示流程的详细解释

这个模型的关键在于将“认知”分为两个层次：一个快速、自动、给我们提供直接“现实感”的知觉模型，和一个在此基础上进行慢思考、推理和概念化的高级认知模型。

1. 第一层：知觉模型——世界的即时渲染引擎

输入：接收来自“感觉”的原始数据。
处理者：由一套快速、自动化、通常无法被意识直接访问的 “想”与“思” 心所运作。这个过程在唯识学中近乎于“五俱意识”的现量活动。
输出：生成我们当下直接体验到的、栩栩如生的 “知觉世界” 。例如，你“看到”一个苹果的红色和形状，而不是一堆光波信号。这个模型渲染出的世界，就是我们通常毫不怀疑的“真实世界”。
特性：
- 基础性：它是所有认知活动最底层的基石。
- 自动化：它的运作是下意识的、迅速的。
- 投射性：它直接将解释结果“投射”为外部世界的属性。

2. 第二层：高级认知模型——世界的解释与叙事中心

输入：部分依赖于“知觉模型”的输出。
处理者：由另一套我们能察觉到的、更慢的 “想”与“思” 心所运作。这对应于“独头意识”的比量和非量活动。
输出：构建出语言模型（概念、逻辑）、形象思维模型（想象、记忆图像）等。
特性：
- 建构性：它负责讲故事、下判断、做计划。
- 可反思性：它的内容可以被我们思考和检视。

3. 关键区别：并行系统

图表强调，建构和运转这两个模型的 “想·思”心所是不同的。
- 知觉的“想·思”：是本能、是算法。
- 认知的“想·思”：是思考、是推理。
它们是两套并行的系统。例如，即使你的高级认知模型“知道”缪勒-莱尔幻觉的两条线一样长，但你的知觉模型依然“渲染”出它们一长一短的图像。这证明了两个模型的独立性与并行性。

总结与哲学深意

这个“双层模型”理论具有巨大的解释力：

更精确地定位烦恼：许多烦恼（尤其是直觉性的恐惧、偏见）并非源于高级认知模型的错误推理，而是源于知觉模型本身的扭曲渲染。例如，一个创伤经历可能让人的知觉模型直接将某种声音“渲染”为危险，从而引发下意识的恐慌，即使高级认知知道那并无威胁。
指明了修行的深度：修行不仅仅是改变我们的“想法”（高级认知模型），更是要净化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知觉模型）。
- 止禅（修定）：能直接 calming 知觉模型的躁动，降低其自动化反应的强度。
- 观禅（修慧）：是直接用智慧去“观照”知觉模型本身的生起和虚妄，看清它所渲染的“现实”也只是因缘和合的幻相。这才是真正的“照见五蕴皆空”，因为它穿透了最基础的“色蕴”（知觉现象）。

这张图最终告诉我们：我们生活在由一套自动化系统实时渲染的模拟世界中，而修行是获得这个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并最终看清模拟本质，从中获得自由的过程。

感觉记忆与知觉记忆

想和思根据感觉建构认知模型，并在此基础上思考。认知模型要和感觉比较，差异太大就改进，反复多次，直到差异小到一定程度，接受这个模型。

但以上分析有简化，实际上模型并不是直接和感觉比较，而是和记忆比较。感觉的同时，会产生只维持很短时间的瞬时记忆。瞬时记忆复制了感觉的大部分信息，心理学上称之为感觉记忆。认知模型和瞬时记忆比较，差异小到一定程度接受，如果在瞬时记忆保持时间内不能形成认知模型，这部分瞬时记忆的信息则不能进入认知。所以，瞬时记忆才是认知的出发点。

最初级的认知模型就是知觉模型，信息量比感觉记忆压缩很多，感觉记忆消失后对知觉模型的记忆可以继续保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可以建构更高级的认知模型。高级模型的信息量更少，更容易记忆，最后被长期记住的主要是高级认知模型。知觉模型也能进入长期记忆，但不容易被唤起。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临终，人会产生特别清晰的回忆，这是唤醒了知觉记忆。

感觉记忆也可以看做比知觉模型更基本的模型，认知过程就是从低到高升级模型的过程。随着模型升级，信息量越来越少，和最初感觉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后形成的其实是一种突出了关键特征、扭曲的、漫画式的认知。漫画正是契合了这种认知，虽然夸张的不成比例，但人们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人。

感觉记忆还可能有筛选，不符合认知观念的感觉即使发生了，也无法进入感觉记忆，更不可能有关于它们的知觉和认知。所谓筛选机制本质上可能还是一种建模，在感觉的一瞬间建一个信息压缩很少的模型，不能进入模型的信息就不能进入感觉记忆了。感觉记忆相当于原始记录，原始记录丢失的信息，后面再怎么做也发现不了。如果是这种机制，则感觉记忆才是最初级的认知模型，比知觉模型还要初级。

知觉模型经历了更严格的筛选。不符合认知观念的感觉即使进入了感觉记忆，也很难进入知觉模型，不会被觉知到。即使出现在了知觉模型中，在建构认知模型的过程中仍然会被筛选下去。进入长期记忆的认知模型容易被回忆起来，知觉模型不容易被回忆，所以，不符合认知观念的经验即使能被知觉到，也不容易被记忆和回忆。

AI解释图：

好的，这张图及其说明，深刻地揭示了我们的认知系统如何像一个多级过滤器，主动地、有选择地构建我们的“现实”，并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固有的观念如此牢固。

为了直观展示这个认知筛选的完整流程，我为您绘制了以下示意图：

对图示流程的详细解释

这个模型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双重过滤”机制，信息必须通过这两道关卡，才能成为我们稳固记忆和世界观的一部分。

1. 第一关：从“感觉”到“知觉”

感觉：是对外界刺激的原始、无意义的记录，如同相机底片。
感觉记忆：是这些原始数据的短暂存储，信息量巨大但转瞬即逝。
知觉模型（第一道过滤器）：
- 运作于此的 “想·思”心所，会依据我们已有的认知观念，对“感觉记忆”中的海量信息进行筛选。
- 关键机制：不符合你现有认知观念的感觉信息，大部分在此阶段就被过滤掉了，根本不会被你“意识到”。比如，一个专注看书的人听不到周围的嘈杂声。这些信息进入了“感觉记忆”，但未能构建出清晰的“知觉模型”。

2. 第二关：从“知觉”到“认知”

被觉知到的现象：成功通过第一道筛选的信息，构成了你当下 conscious 的体验。
认知模型建构（第二道过滤器）：
- 即使一个信息侥幸突破了第一关，进入了你的知觉，当高级的 “想·思” 心所将其与已有的认知模型（你的信念、知识体系）进行整合时，它仍然面临筛选。
- 关键机制：如果这个知觉经验与你根深蒂固的认知模型严重冲突，它很可能会在建构逻辑和叙事时被扭曲、忽略或拒绝，从而难以进入长期记忆。

核心结论：为何“离经叛道”的经验难以被记住

图表说明最后一点至关重要：进入长期记忆的认知模型容易被回忆起来，知觉模型不容易被回忆。

认知模型：以语言和逻辑为载体，容易被大脑检索和叙述。
知觉模型：是鲜活的、非语言的直接经验，本身就不容易被精确回忆。

因此，一个不符合你观念的经验，即使它强烈到一度被你知觉到，也会因为：

无法被顺利地整合进你已有的、可叙述的认知模型（语言故事）中。
其本身作为知觉经验又难以被直接回忆。

所以，它极容易被遗忘，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使得我们固有的世界观得以不断地自我巩固，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

哲学与修行意义

这张图解释了众生“执迷不悟”的认知根源：

我执与法执的顽固性：因为它们不仅是高级的“认知观念”，更深植于第一层的“知觉模型”中，决定了我们能看到什么、忽略什么。
修行的突破口：真正的修行必须穿透这两层过滤。
- 止（禅定）：能降低第一层“知觉模型”过滤器的自动化程度，让人更敏锐地感知到原本被忽略的微细信息。
- 观（智慧）：是直接去审视“知觉模型”本身的虚幻，看清我们所以为的“真实”感觉，本身就是被建构和筛选过的产物。由此，才能打破认知的闭环，接纳并建立全新的、更符合实相的认知模型。

这张图最终阐明：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纯粹的经验，而是符合我们已有故事的经验。

2024年4月8日星期一《受想思迷执与十二缘起》的第一部分本来只想讨论想思建构认知模型，但直接说从感觉或知觉建构认知模型不严谨，就讨论到感觉和感觉记忆。现独立出来，加上原《感觉到知觉的投射》论证有感觉的一段成为此文。

[48]CBETA 2022.Q3, T31, no. 1585, p. 11c2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