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三心不可得

《论佛教的认识路线》论述外部世界像一个黑箱，我们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只能根据感觉信息猜测，猜测可以产生有实用价值的模型，但这类模型注定不可靠。科学用这种方法认识外部世界，而佛教则要彻底排除猜测，获得真实的认识。

文中把过去的心念活动也当作可以直观的真实存在，认为“如果我们不去猜测外部世界如何如何，而是专注于观察我们自己的心念活动，可以对我们的内部世界获得真实的认识。我们可以知道每一次快乐和痛苦由哪一个思想或感觉引发，也可以知道每一个念头是由以前的哪一个念头引起的。这种对内心世界的认识，每一个环节都是真实的，是彻底的用真实解释真实，是真实的认识。”过去的念头不是可以直观的真实存在，所以文章虽然在远离外境模型这一点上正确阐释了佛教的认识路线，但不彻底，指向了另一种虚妄。本文继续排除假安立出来的存在。

1. 过去心不可得

人不可能回到过去，把过去的事重新经历一遍。即使能够，那也是一次新的经历，而不是过去经历本身。因为，知道自己回到了过去本身，就说明这是一次新的经历。

过去的一切只能回忆，过去的经验留下痕迹，回忆就是根据这些痕迹生起一些心念活动，来模仿过去经验。就像磁带记录过去声音的痕迹，用录音机播放磁带，放出的当然是新的声音，而不是原来的声音。回忆与过去经验相似，但是再相似，也不是过去经验本身。

回忆与过去经验的关系也像知觉模型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我们在意识中构造一个外部世界的知觉模型，模型输出和感觉输入一致，就认为模型是正确的，外部世界就是模型的样子，甚至常常把知觉模型当作外部世界本身。回忆也是如此，它是一个过去经验的模型，我们常常不经意地认为过去就是回忆的样子，甚至有时误以为通过回忆能直接经验到过去。把模型当事物本身，既迷失了事物本身的真实相，也迷失了模型的真实相。

回忆模型不仅不是过去经验本身，甚至它和过去经验相似到什么程度都无法保证，因为过去的一切已经不能拿到现在比较，只留下记忆痕迹。就像我们永远不能把外部世界拿来与知觉模型直接对比，只有感觉信息。我们只能保证模型与感觉信息相符，不能保证它与外部世界一致。同样，我们只能保证回忆模型与记忆痕迹相符，不能保证它与过去一致。

回忆模型与记忆痕迹之间的相符由回忆机制维持。回忆把记忆痕迹直接投射到意识中，中间没有假设环节，比建构知觉模型的保真性高。但记忆痕迹从记录下来就开始淡化和转变，无法保证它与过去的经验本身相符。这一点又不如感觉信息，因为感觉没有经历失真过程。

记忆痕迹之不可靠，甚至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也许某种方法能把记忆直接刻进人的意识，这样人就能回忆起他从未经历过的事，主观上却以为自己经历过。所以，每个人从小到大的记忆其实也值得怀疑，不能排除某种力量刻入这些记忆的可能。只能说，我们现在有这些记忆；这些记忆之间以及记忆与当前经验之间不存在矛盾，所以它们可能真实发生过；从小到大的记忆很多，有丰富细节，而所有细节都没有矛盾，所以它们很像真的；但究竟地说，没有办法保证它们是真的。这与知觉模型的情况完全一样，看起来很像真的，但究竟意义上，没有任何保证。

2. 未来心不可得

回忆是建构过去的模型，预测是建构未来的模型。预测模型与知觉模型、回忆模型本质上一样，只是建构方法不同。预测的依据也是记忆，基本方法是把记忆痕迹按时间排序、整理、分析，找出规律，然后外推到未来，形成预测。预测与未来的真实情况常常差距很大，假设性明显，一般不会把它错认为真实的未来。

总之，过去已逝，未来未生，都不能直观，只能通过回忆和预测构造过去、未来的模型，这些模型本身是当下的心念活动。归根结底，能够直观而无可置疑的存在只有当下的感觉和心念活动。

3. 现在心不可得

《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前面的讨论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心和未来心不可得，为什么现在心也不可得呢？

因为当下一念心本身不可能被当做认知对象，能认识和所认识是两者，既是两者就不可能在同一时刻。被当做认识对象的只能是上一念心，认识它的是下一念心。想观当下一念心时，被观的一念已成过去，就不是当下一念了。就是说，如果我们想在心念生起后抓住它，把它作为对象来认知，则我们认识它的时候，当下心念已是这个认识的心念，而不是原先那个心念了。若再要认识这个心念，认识过程中心念又变化，所认识的仍然是过去一刻的心念。而过去的东西不存在，现在能得到的只是关于过去的记忆或影像，不可能是它本身。所以，当下一念永远不可得。《永嘉集》说：“起知知于知，后知若生时，前知早已灭。二知既不并，但得前知灭，灭处为知境，能所俱非真。” [16]

2022年4月28日星期四 从《论三心不可得及其对禅修的启示》中分离出此文

随记

大约20年前写《六根、六尘、六识》时，开始明确意识到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先把知觉之泡外面的一切搞清楚，另一条路是悬置外面的一切，直接参究可知觉的东西。解释外境的路太漫长，但参究的路太难，后来还是走上了虽长但能走的那条路。没想到一走就是将近20年。

最初写《略论唯识学的世界观》时，以为花几年时间写完那篇就差不多了。写完又发现新问题，开始新一轮研究。七八年前，写完《意识如何流转》时，觉得这条路终于差不多走到头了。当时已经提出幻觉说，知道可觉知的范围（知觉之泡）之外还是意识，只要把意识流转的框架描绘出来就算完成了。详细研究将比自然科学的体量还大，不是现在能做的。没想到，很快又发现相分也是遍计所执，唯有了别识。基础平台又一次升级，引发后续工作，直到今天才完成。绕这一大圈也不是白跑，不仅把知觉之外还是意识以及怎样运作的框架给出来了，而且达到了唯了别识说，这本身也是在参究真实的路上前进了一大步。再讨论觉知问题比20年前多了很多线索。

把后面这些收拾清楚之后发现，在两条路之间犹豫的那两年写的三篇文章不属于解释模型，属于在可觉知的范围内参究真实，有《论三心不可得及其对禅修的启示》《回忆在认知中的作用与无住生心》《时间与分别》。因为只要不考虑外境，专注于可觉知的意识活动，则直接就在参究真实的路上了。当时，把注意力转到可觉知的意识是因为别的东西都是推测的，不是确定的存在，真实的存在只能在确定的存在中找。经过20年的努力，现在可以比较有把握地说，参究当下的意识并不是没有出路的无奈选择，而是觉悟真实的必由之路。过去的三篇文章对入手参究仍有价值，不做修改。

2021年11月14日星期日

这篇文章原来有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讨论三心不可得，真实存在的只有当下心念。后半部分以“安住于真实存在”为主线梳理禅修方法。这里把前半部分独立成篇，作为层层剥离遍计所执的系列讨论之一。后半部分涉及修行方法，原计划放在第七章，但试讲一遍后发现很不好讲，因为禅宗没有对修行方法的清晰解释，只有禅宗风格的讲述，不可避免会有猜测，猜测就难免有争议，结论就不扎实。最后只好放弃。其中《清净道论》《大念住经》的内容独立成篇并进行扩展，再加上《俱舍论》《瑜伽师地论》的相关内容，形成《小乘的修行方法》，但完全是另一篇文章了。

2022年9月1日星期四

无住生心的一种解释

回忆在认知中的作用与无住生心

《论佛教的认识路线》论述感觉之外的一切就像黑箱，人们只能根据感觉界面上的信息用假设检验的方法猜测黑箱的情况。猜测可以产生实用的外境模型，但这类模型注定是不可靠的。佛教的认识路线是要排除猜测获得真实的认识。《论三心不可得及其对禅修的启示》中进一步讨论过去心已灭，未来心未生，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人能直接把握的只有当下一念，而且不可以作为认识对象把握，必须是一种没有间隔的直观。

本文借用现代心理学和哲学中的感觉记忆和持存等概念进一步说明，普通人的当下一念中也包含着回忆，并在此基础上产生动、静、实体、趋势等虚妄相，因而不能见真实。《金刚经》所讲的无住生心可能就是没有这些微细回忆和执取的境界，达此境界时各种虚妄相自然不存在。

1. 感觉记忆和运动知觉

现代心理学研究揭示出在感觉信息处理过程中也存在回忆，称为感觉记忆[17]。比如听觉，人并不是匀速、连续、逐一理解听觉信息，而是通过只存储一瞬间的听觉记忆，把长度为零点几秒到几秒的听觉信息暂时储存起来，作为一个整体分析，分析完后再释放。就像有一个信息缓冲区，连续流入的信息流在这里停住并截取成段，然后整段分析。分析之后缓冲区释放，再输入新的感觉信息。几个缓冲区同时工作，就可实现不间断分析。比如，汉语的单字除了频谱结构差别还根据瞬间的音调变化区分为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声。这种音调变化信息在每一瞬间的声音中不存在，必须对一段时间的信息整体分析才能获得。再如，练习外语听力，为了听清楚一句话，常常会听不到后面几句。这是因为对缓冲区的一段声音分析时间过长，抑制了后续声音输入。

视觉信息加工也存在感觉记忆。比如，两幅相似画面快速闪过时，人们会看到画面中的物体从一点运动到另一点，这是运动知觉。如果没有对多幅画面的整体加工，不会有这种效果。静止知觉也包括同样机制，只不过信息处理结果是不运动。如果能排除感觉记忆，则既不会有物体在运动的知觉，也不会有物体在静止的知觉，所谓“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可能就是这种状态。运动和静止相了然不生，则运动或静止着的物体相也无法生起，实体相也不存在。《指月录》载青原惟信禅师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18]所谓“见山非山见水非水”可能就是实体相不生的境界。

把感觉记忆当作感觉本身，与把对过去事物的回忆当作过去事物本身是同样错误，都是在用一个相似的模型代替真实事物本身，在此替代基础上产生的运动、静止、实体等知觉当然也都远离了真实事物本身。《论佛教的认识路线》从黑箱建模的角度指出，种种外境相是假设检验的建构；从感觉记忆的角度可以看出，产生动静、实体等知觉更需要两步假设，第一步是用一段时间的感觉记忆替代直接的感觉，第二步是根据感觉记忆建构动静、实体等相，这两步都是在用模型代替真实，使人远离真实存在。

感觉记忆本身也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常人的错误在于把感觉记忆当成了感觉本身，修行只需改变这种错误认识，而不需要消除感觉记忆本身。开悟以后，见到一切法的真实相，自然也见到感觉记忆本身的真实相，此时又不妨像假安立一套动、静、实体等相，同时又不会妨碍真相。所谓“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可能就是这种境界。

2. 持存与心体相

除了感觉记忆，意识活动中也包含类似现象。前一瞬间的心念活动以短时记忆的方式持存到现在，使前一刻的心念能与此刻新生的感觉、思想、灵感等等同时出现。这样就把时间上先后不同的心念转换成了此刻心念的不同部分，就像把不同时刻的事件画在同一张图上[19]。与前面讨论的情况一样，从前一瞬间持存到此刻的心念并不是前一心念本身，而是前一心念的回忆模型，它与普通回忆的差别仅仅在于，它是持续显现，没有中间遗忘过程，是一种持续回忆着的记忆。

对不同时刻的心念模型进行概括，就产生了心念变化的趋势相，相当于从连续的感觉信息概括出运动相。心念趋势相与运动相相对应，而与物体相相对应的则是心体相，即认为心念背后有一个不变的心体在产生心念活动。心体相和心念趋势相都不是真实的存在，必须把注意力从此处移开，才能找到并安住于真实的存在，进而才能见存在之真实相。

3. 无住生心

心念趋势相还是心念流转的原因。不同时刻的心念模型顺序排列在此刻心念中，就像写在纸上的一个自然数列，人们看到这个数列会自然产生延续它的心理；同样，写在心里的心念序列产生一定趋势，把它延续下去，就产生了下一刻的心念。这样，每一刻心念都在上一刻的预期基础上产生，而它的产生又反过来实现着上一刻的预期，并引生着下一刻的预期。当然，趋势相只是心念生起的原因之一，它给出了方向，但不执取和跟随，也不会产生下一心念。所以它不是心念生起的直接原因，而是一种起引导作用的辅助原因，相当于唯识学中所说的等无间缘。

要把更早的心念带到当下心念需要回忆，回忆的基本方式是联想。联想是上一心念的某种特征唤起了记忆，沉睡的记忆展开，出现在下一刻的心念。上一刻的持存与更早的回忆同时呈现在心念中，对它们综合分析会产生类似趋势相的东西，这种“广义心念趋势”依赖更早的心念，而且不一定是按时间排列和综合这些心念。这种“广义趋势”与分析、思考、推理等高级意识活动关系密切，可以比短暂心念趋势更有力地推动心念流转。

外部不断输入的感觉信息和内心生起的欲望都在驱动着心念流转，想要止息心念流转，先要把这些粗重的因素去除。粗重力量停止后，才会逐渐显示出持存和回忆的作用。在这个层次上观察，心念流转的起点是上一刻心念的持存以及对更早心念的回忆，由持存和回忆产生趋势相和广义趋势相，再由对趋势的执取和延续产生下一刻心念。进一步止息心念流转需要练习对心念趋势不执取、不跟随、不延续。其中，广义趋势的执取和延续需要复杂的条件，需要主观努力推动，停止推动后容易做到不执取、不跟随、不延续。其次是那些较难的联想和回忆，再次是心念持存产生的趋势相，不执取、不跟随、不延续的难度依次增大。

对趋势相的执取、跟随、延续停止后，心念持存仍然存在，在微细觉察下可以观察到心念升起、留驻、消失的全过程。持续保持不执取、不跟随、不延续，静静地观察心念起灭，持存的动力会越来越弱，最后前念不足以引起后念，后念不再接续前念，达到历历孤明、三际托空。然后继续练习“物来则应，物去不留”，逐渐做到在生活中也没有心念留驻和持存。《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住”可以理解为这种没有心念持存和留驻的境界。

如果能做到没有感觉的留驻和持存，则外境知觉消失，一切还原为一幅幅感觉画面。《宋高僧传》载，李翱见药山惟严禅师，问曰：何谓道耶？俨指天指净瓶曰：云在青天水在瓶[20]。普通人觉得云与水相隔遥远，拉到一起不可思议，但从感觉画面角度看，云与水同时出现在感觉中，放到一起正是禅修境界的自然流露。

当“见山非山，见水非水”，一切还原为感觉时，就像看电影时不再沉浸于故事和人物，仅仅把它当作一幅幅画面，这时注意力就可以从影象所创造的虚构世界中脱身出来，注意到真实的影院环境。同理，一切还原为感觉时，注意力将有机会从这个根据感觉创造的世界脱离，而注意到感觉画面之外的东西。开始可能是在感觉画面中发现一些缝隙或疵点，或在画面之间发现瞬间的间断，或在正常感觉之外出现其他通道传来的信息。逐渐隔离正常感觉画面，扩展这一缝隙、间断或通道，可感知更多东西。这是一种异于常人的认识路线，可以有超越常人认知范围的发现。

时间流逝源于心念分别

时间与分别

《论三心不可得及其对禅修的启示》讨论过去心已灭，未来心未生，觉知过去未来其实是在觉知一个关于过去未来的模型。把它们当作过去未来本身，既迷失了过去未来的真实相，也迷失了当下心念的真实相。《回忆在认知中的作用与无住生心》分析动、静、实体、趋势等相都是在回忆基础上产生的模型，不是真实的存在，做到无住生心这些相自然不会生起。时间相和动、静、实体等相类似，不过抽象和复杂。本文讨论时间相的产生，最后论述在当下一念上可直观到的时间性是心念的分别性。

1. 破时间相

1.1. 破物理时间相

物理时间是根据外部世界的现象建立的，最形象的认识是物体运动一段距离，逐一通过每个点，就揭示了时间流逝，产生时间概念。钟表把这一过程标准化，现代人想到时间总是和钟表联系起来，物体运动通过一段距离的意象仍是时间概念的基础。更理论化的方式是把不同时间发生的事件画成不同点，然后再通过理解这张记录了不同时间点的图来理解和把握时间概念。为了计量方便，一般总是选择周期性事件，并在各种周期中选择最为稳定的一种作为标准时间。选择什么事件作为标准是计量问题，是形成时间概念之后的事了。

从时间概念的形成过程看，不管是原始的办法，还是最精致的办法，基本特征都是把时间区别转换成了空间区别，通过把握空间区别，间接把握时间。所以，人们直接把握的其实只是空间，而从来没有接触过时间本身。这样间接把握的时间相只是一个时间模型相，而不是时间本身。

《论佛教的认识路线》讨论过，外部世界建立在假设检验基础上，物体、事件、空间等等都是用来解释感觉的模型，在模型上建立更复杂的模型，当然离真实更远。在外部世界模型基础上建立的时间模型不可能是时间的真实相。

1.2. 破基于回忆和持存的时间相

外部时间是模型相，不依赖外部世界，仅仅根据心念流动建立的内在时间概念是否可靠呢？建立内在时间概念同样需要把不同时刻的心念唤回到意识，并排成先后顺序。这样就把先后不同的心念转换成了同一心念的不同部分，就像把不同时刻事件画在同一张图上一样。通过对此刻心念的把握可以建立内在时间的概念。但对过去心念的回忆并不是过去心念本身，而是回忆模型。所以，这样得到的仍然是一个关于时间的空间化的模型，而不能直观到真正的时间。这样的时间也不是真实的存在。

这样建立的时间概念比较抽象，需要意识参与建构，更直接的时间观念不需要如此复杂。前一瞬间的心念活动可以不经记忆和回忆，而以短时记忆的方式持存到现在，使前一刻的心念和此刻的心念同时出现。所以不需要复杂的回忆，根据这一刻的心念就可以建立时间概念。但瞬时记忆与普通记忆和回忆并无本质差别，只是没有中间遗忘，是持续回忆着的记忆。前面的分析依然成立，这样形成的时间相仍然是一个空间化的时间的模型相。

根据回忆建立的时间概念需要意识参与，比较粗。根据心念持存建立的时间相先于复杂的意识活动。理论可以破除粗的时间概念，但微细的内在时间感觉只有在觉察到心念的持存后才能消除。

1.3. 破基于记忆的时间相

回忆过去的心念时，我们知道不同心念是不同时刻发生的，还能建立先后次序。这种先后次序可能是从心念内容的比较中得来的，但心念间的非同时性则是直接知道的，无需别的线索。对过去心念的记忆已成模型，这种直观的非同时性仍属模型。但在当下心念中也有类似关系。我们可以直接知道当下心念与过去心念不同，而且无需根据内容线索分析排序，我们就知道当下心念是过去心念的延续。根据这两点也可以建立时间的感觉，这是一种流逝和延续的感觉。这个相是不是时间本身的真实相呢？仍然不是。

这个相虽然无需把过去唤回到意识中排序比较，但它仍然要参照过去才能产生现在不同于过去，并且是过去心念的延续的直觉。所谓过去是什么呢？过去心已灭，不能被觉察到，连模糊的觉察也不行。所谓的过去，其实是没有唤起的记忆。过去心念在没有被清晰回忆起来时只是记忆，本质上它也是当下心念中的过去心念模型，只不过这个模型是压缩的，没有完整展现，但所有信息都在。这种压缩的过去心念模型处于当下心念的角落，不为人注意，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知道可以从那里唤起回忆，这称为过去。所以，当下心念参照过去产生延续感时，本质上是把当下心念的明显部分与隐秘部分对比形成的，与回忆过去产生的时间相没有本质区别。所以这种延续感也是一种模型化的时间相，不是时间本身的真实相。

2. 时间与分别

前面几种时间相都是把握当下心念中的内容形成的，都是透过模型间接把握时间，并非直接把握真实存在。如果完全不涉及内容，直接观察当下心念本身，则与时间流逝有关的是心念本身的如幻性和分别性。

比较不同时刻的心念，从中发现变易，这样感到的如幻是一种间接的、模型化的如幻，不是对心念的如幻本质的直观。可以直观的如幻性是心念的分别性，即当下心念的内容都是主观分别出来、并靠分别的力量维系着，不分别则没有这些内容。觉察到这种心念结构的分别性，则当下了知这一切如幻。这种如幻不依赖于把当下心念的部分内容指认为过去心念，而是对当下心念的直接体认。

用时间、空间、物质、运动等概念理解各种现象，以及把当下心念当作对象来认识都是在分别和执取，也就是在心上分别出一个东西，然后把这个分别出的东西当作另外某个东西本身，这就是执取。按照这种认识方式，心念将是一连串永无停止的分别，但自己反而觉察不到分别。停止用执取方法认识事物，注意力直接安住于当下心念本身，对如幻和分别的觉察才会变明显。达到明显的觉察后，下一步就要逐渐减少分别，乃至达到无分别，这时才能证到心的真实相。

[16]CBETA 2022.Q3, T48, no. 2013, p. 389c9-12
[17]王甦,汪安圣.认知心理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103-169
[18]CBETA 2022.Q3, X83, no. 1578, p. 699a9-13
[19]胡塞尔著,杨富斌译.内在时间意识现象学[M].北京.华夏出版社.2000
[20]CBETA 2022.Q3, T50, no. 2061, p. 816b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