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生老住死”？

什么是实体？什么是生住异灭？

1.是“生老住死”还是“生住老死”？

《百法明门论》中讲心不相应行法有“十一生，十二老，十三住，十四无常”，标着数字序号。“生老住无常”这个顺序比较特别，一般都说“生老病死”，这里把病换成了住。如果说住，常见说法是“生住异灭”，不限于有情，换成有情也应该说“生住老死”。怎么是“生老住无常”？

窥基的《大乘百法明门论解》是“十一生，十二住，十三老，十四无常”，“生者，先无今有。住者，有位暂停。老则住别前后，亦云衰变名老，又云法非凝然。言无常者，今有后无，死之异名。”[6]窥基大师也觉得生老住无常顺序别扭，顺手改成了“生住老无常”。

会不会本来是“生住老无常”，传抄有误呢？世亲菩萨另一著作《大乘五蕴论》讲心不相应行法：“谓得、无想等至、灭尽等至、无想所有、命根、众同分、生、老、住、无常、名身、句身、文身、异生性，如是等类。”同样是生老住无常的顺序。所以不太可能是传抄有误，世亲菩萨就是这样写的，且必有理由。

再看《大乘五蕴论》对生老住无常的解释。

“云何众同分？谓诸有情自类相似为性。

云何为生？谓于众同分中，诸行本无今有为性。

云何为老？谓即如是诸行相续变异为性。

云何为住？谓即如是诸行相续随转为性。

云何无常？谓即如是诸行相续谢灭为性。”[7]

生老住无常紧跟在众同分之后，众同分是“有情自类相似”，所以“生老住无常”是在讲有情。生和无常很简单，就是生和死，问题集中在老和住。老是“诸行相续变异为性”，众生身心刹那相续但又时时变异，这个变异就是老。这样解释就明白为何如此排序。这个“老”不是老年的老，而是动词，可以解释为“变老、老去”。我们从生下来就开始变老，婴儿也在变老，人的一生都在变老，并非六十岁以后才老。所以“老”必须紧跟着“生”，不能把“住”插到“老”前面，那样等于说有一段不变老的“住”。

“住”又是什么呢？“诸行相续随转”，诸行保持相续随转的状态就是住。众生虽然一生下来就在“老”，但在死之前，可以称为住。这是在“向死”前提下的住，没有丝毫“不变”的意味。如果把住放在老之前，就容易理解成暂时不变了。

十二缘起常讲“有缘生，生缘老死”，一直以为“老死”是指老年和死亡，现在看来，解释成变老和死亡更准确，也更深刻。出生之后就开始变老，开始向死的变异，直到死。“生老住死”，如果去掉一个，一定不能去掉老，只能去掉住，变成“生、老、死”。“生、老（向死）、死”就是有情的一生。再去掉一个则变成“生死”。

说众生的时候可以说“生死”、“生老死”或“生老住死”，说一般事物是“生住异灭”。生住灭都容易理解，异放在住之后，似乎和老有所不同。异是变异。一般的事物在产生之后会有一段稳定时期，这是住，然后有可能发生比较大的变化，这是异。变异是不能继续维持稳定，只能脱离原来的稳态，进入另一个稳态。往往越变异越不稳定，经过几次变异之后，最终消失。

异和老有区别，人出生后一直在变老，但没有变异。昆虫一生要经过卵、幼虫、蛹、成虫四种形态，这属于变异。变异本质上也是变老，是变老过程中的质变。生老病死，病与异比较接近，也是进入了另一种状态，但变化没大到变异的程度。

实体的本质是稳定的事件循环

1.什么在生住异灭？带补丁的解释

生住异灭是说一个东西在生住异灭，这个东西是什么？下意识反应是有个实体性的东西在生住异灭。但细想就会发现矛盾，实体要稳定不变，而生住异灭的东西必须刹那变化。于是，必须在实体之上再加一个附注，说它是刹那生灭的。但这个附注其实是个理论补丁，它把变化的意象强行叠加到不变的实体原型上。这种打补丁的理论是不完善的，要设法消除补丁。但一般人意识不到这个需求，因为此处的实体观念本来也不清晰，含含糊糊中，可以说生住异灭的是实体，也可以说不是，所以矛盾并不明显。另外，一般来说也够用了，在需要假定它稳定的时候就用实体原型，需要认为它变化的时候就说它刹那生灭。切换着用也挺方便。

有个简单的修改方案，说生住异灭的不是实体，是相似相续的东西。这似乎把生灭融合进来了，但仍然不清晰，没把怎么相似相续说透。如果追问相似相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会发现它的底层仍然是实体原型，只不过加了一层包装，本质上仍然是补丁。这种优化的补丁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问题更隐蔽，让人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不再有消除补丁的需求。只有深入思考才会发现补丁仍在。

从逻辑自洽的角度，这种打补丁的状态是不可接受的。既然实体和生灭的意象都不能少，说明二者都在从某个角度揭示真相，需要创造性重构，才能正面回答生住异灭的到底是什么。

2.什么是实体？

前面的解释之所以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在于它极力回避实体一词，极力避免在表述中出现实体二字，让人觉得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但这样做只能隐藏问题，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应该正面解释什么是实体。

什么是实体？一般人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按照物质和运动的模式理解世界，物质实体是最基本的观念，是解释其他概念的基础，它本身不需要解释，人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在唯事件的观点下，实体不是最基本的概念，而是根据一连串持续稳定的事件概括出来的。所以，真正需要解释的不是实体，而是为什么会有持续稳定的事件，让人误以为有实体。

提问到这个程度，回答就变得容易了。所谓实体，背后都是一连串持续稳定的事件，为什么这一连串事件能保持持续稳定？因为它们是循环往复的，虽然刹那生灭，但循环稳定不变。最简单的是两个事件构成循环：A→B→A→B……相互为因，无限循环。这个循环一直持续，就会不断有AB两事件发生着，好像有个实体存在。

仅有两个事件的循环不稳定，众多相同事件循环会更稳定。比如AB两类事件，各有众多事件，两类之间循环生起。无法追踪事件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但从A类到B类，再从B类到A类，总体循环稳定不变。每个时刻都是AB两类事件同时发生，又生出下一瞬间的AB两类事件，虽然不停生灭变化，但有一个相似相续体在保持稳定不变。

还有一种实体，其本身不是事件循环，但依附于一个循环，所以有源源不断的相同事件发生，似乎是个实体。就像河流单向流过，但因为有源头，所以能保持稳定。这种情况，虽然其本身不是事件循环，但根源还是事件循环。所以，一切实体的背后都是事件循环。

3.什么是生住异灭？

实体是对稳定循环的概括，循环建立就是生，循环保持持续稳定就是住，循环过程中发生变异就是异，变异到一定程度循环崩溃就是灭。实体之所以让我们感觉是实体，是因为某种稳定的循环在维持着相似相续的事件。一切事物都在生住异灭，也就是循环的建立、稳定延续、变异、崩溃。

理解了生住异灭，会发现它与刹那生灭不同。佛教所说的刹那生灭是没有住相的生灭，没有住相就没有循环，生灭在同一瞬间，生灭是一相，这个一相就是事件。说生住异灭的时候，中间有个持续存在的东西，这东西本质上是个自我延续的循环。循环在自我延续，所以，被误解为实体性的东西，遂有了“有东西在生住异灭”的说法，其实是循环在建立、延续、变异、崩溃。所以，生灭说的是事件，生住异灭说的是事件循环，二者不是同一层次。

事件循环的复杂性

5. 循环的复杂性

如果存在一个事件能引生跟自己相同的事件，一直延续下去，即：A→A→A……那就是最单纯的事件循环了。循环也可以不是AB两类事件，而是3、4、5……任意多类事件构成循环。这是依次引生的单链循环，是最简单的循环，还可以有交叉循环。比如下图：

CDEF循环不能独立维持，在D→E必须有B事件参与才能持续。而B事件又依赖AB循环持续。这是两个循环交叉才能延续，两个循环构成了一个整体。两个循环的长度都是任意的，还可以有多个交叉点。也可以有更多循环参与交叉，构成一个整体。

还可以有更复杂的交叉模式，比如ABC三个事件缘起DEF，A+B→D，A+C→E，B+C→F，然后D+E→A，D+F→B，E+F→C，这样构成的循环，如图：

6. 什么是生老住病死？

生命是非常复杂的循环。生物生存依赖于一连串持续不断的生理循环，呼吸和血循环是其中最明显的。这里的空气、血液都属物质实体，本质上都是由微细事件循环构成的。从最微细的小循环层层累积，最终到生理层面的大循环。所以生命是复杂庞大的循环体系。

生命的开始就是这个庞大循环系统的建立，死亡是循环的崩溃。循环建立之后就开始向崩溃演化，这就是老。在出生到死亡之间，循环保持相对稳定，就是住。生命循环非常复杂，必须所有子循环都保持正常才健康，子循环出现障碍就是病。障碍严重，子循环就会崩溃，子循环崩溃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整个循环体系崩溃，这就是死亡。

一因多果与多因一果

7.一因多果与多因一果

一因多果与多因一果是因果理论的基本内容，似乎很简单，现实中也有很多一因多果和多因一果的例子。看起来简单是因为一般想到的因和果都是物质性的实体。实体观念简化了因果关系。第一，不用考虑实体内部的因果关系了；第二，相互作用只发生在实体之间；第三，实体隔离了相互作用，不用考虑重重迭代。

以唯事件的观点看，就会发现一因多果与多因一果的复杂性和必要性。如果多因一果，一个事件由多个事件引起，就不能说它是某事件的延续。最简单的情况，两因生一果。一个事件向上推是2个事件，再上推是4个事件……很快，某个时刻以前的所有事件都影响到这一事件，或者说所有事件都参与了一个事件的缘起。这样就不能建立独立延续的实体概念，甚至无法找到不变的点作为观察的基础。

一因一果只能产生单链的事件循环，这样的循环虽然能自类相续，维持不变，但只能处于封闭状态，不能与别的事件相互作用，不能表现其存在。要发生相互作用，必须有一因多果和多因一果。

多因一果也可能形成封闭的事件循环，就是所有的因和果都在这个循环之内，一堆事件和因果关系，合起来成为一个相续的循环。宏观事物都是无数事件盘结而成的复杂循环。但完全封闭就不会与外界相互作用，也不能显示其存在。实际循环不是绝对封闭，都与其他事件相互作用。

相对封闭的循环不满足绝对实体观念，绝对实体是对现实的错误抽象。错误抽象出来的绝对封闭循环会隔离相互作用，消除重重迭代。相对封闭的循环不能完全隔离相互作用，最终还是某个时刻以前的所有事件都参与了一个事件的缘起，只不过时间会变长。这样一大堆事件成为一个整体，不能分割出一部分建立独立延续的实体概念。实体概念只能在方便实用的意义上使用。

2021年9月14日星期二

2021年9月22日星期三，增加一因多果与多因一果

随记迟到20余年的领悟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在20多年前就想明白，一不留神拖到了今年。什么是实体？一般人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人们按照物质和运动的模式理解世界，物质实体是最基本的观念，是解释各种现象的基础，而它本身不需要解释。1997年，我在思考量子力学时产生了唯事件的想法，即我们能观察到的是一个个事件，观察本身也是一个个事件，实体概念是根据一串稳定连续的事件概括出来，是一种概念，落实下来只有事件。事件和事件之间的关系比实体更基本。当时，从实体论走到唯事件消耗了很大力量，没有继续深入。后来转入认知思路的探索，没有再关注事件论。

其实，本文的结论不难，当时再深想一步就能想清楚，只是一直没有深入，没有把问题清晰提出来：从唯事件的观点看，实体是什么？

一般解释实体会说相似相续，即实体是刹那变化不停但又保持着相似相续的东西。这个说法似乎说明了问题，但又不够确切。一般人停在这里，不再想怎么相似相续，相似相续意味着什么。我也是停在了这里，一停就是20多年。直到今年上半年，偶然想到在唯事件的观点下该如何解释实体，答案一下就浮了出来。

2021年9月14日星期二

[6]CBETA 2022.Q3, T44, no. 1836, p. 51b26-28
[7]CBETA 2022.Q3, T31, no. 1612, p. 849b29-c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