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心法与力学

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博士

心理现象好像是一种运动，这个运动与力学的运动，是颇相似相通的。

心理现象所产生的“见、闻、觉、知”，归纳起来称为“念”。

当一个念产生作用时，就发生联想，或忆念，它的过程，也像力学的圆周运动那样。当一个意念刚刚开始，刹那间就随着这一个意念而产生联想，忆及了许多其他的事。

当下一个意念跟随生起时，前面的那一意念早已消逝了，接着又生起了另一个意念。这样连续不断的意念，络绎不绝，一个接着一个，就像一点一点的火星，连续起来旋转如轮圈一样，也好像一个一个相续的水浪那样，构成了连续的瀑流。

实际上，一个不断的水流，是一波一波相续而形成的，轮圈是火星联转而有的，我们心的意念在感觉上虽然像川流不息，像轮圈一样旋转，但是，却是从一念开始的。不论后来又发展了多少相续的意念，却都是由第一念开始流转的。

意念生起了，就会引发回忆，或者引起联想，细微的联想回忆称为“思”，粗放的称为“想”。这些思想，刹那间变化连续，又快又多，无法捉摸。就算能够捉摸到一个意念，它已经不是最初开始的心理现象那个意念了，就像物体运动的力一样。当一念生起时，就是“向心力”，是由内外界交感构成的，就像是一个作用力。但是有作用力就有反作用力，有“向心力”同时就产生“离心力”，当“离心力”起作用时，“向心力”也随之产生了。人的意念，就像力学的作用和反作用一样，像“向心力”和“离心力”一样，旋转变动，永远不能停止于一。

假设把念起“向心力”产生，称为“生”，念起“离心力”散时，称为“灭”，人的意念思想，就是这样生灭不停，交互循环，永不休止。甚至在睡眠的时候，所产生的梦境，也是思想意念的一种，因为睡眠时心脑思维并没有完全停止。像睡眠这样的昏迷状态，人仍然是有意念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在意念完全停止的时候，只是属于静力的境界，在这个静力的境界，力的功能与作用是潜伏未发的状态。

在静极时，“离心力”达到了极点，变静为动，是“向心”与“离心”二力交互作用。在二力交互往返中，所呈现出的就是人生日常意识和生活动态。

如果勉强把“离心力”称为“空”，把“向心力”称为“有”，或是称二力为阴阳，都可以表达二力的体和用。

在“离心力”中，包含了“向心力”之能；在“向心力”中，也包含了“离心力”之能。所以，空有、阴阳、动静交互为用，心理和生理，也是互相消长。心理的悲欢喜怒，精神的衰旺，用力学来衡量，其作用都与力学的道理一样。

所以，物极必反，乐极生悲，都是由二力的交替而来，有时满腔雄心，身力却不能配合，想把身体飞起来，力不从心；疲劳就想休息，休息好了又想活动。个人的心身，都恰似二力的生灭；天地昼夜，风雨阴晴，也都是二力的盈虚消长。进一步再观察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宇宙之间，也都是如此。如果喜欢一个人或一件东西，日久就会产生厌恶，下雨太久，就希望晴天，晴久又盼下雨；静极思动，常动又思静，也都是二力的往返作用。

由此可见，心力是神妙不可思议的，佛法称这个心意识之力，为“念力”，又称为“业力”，又称为“通力”，或称为“不可思议力”等，统统都是一心之力，这个心的力量，既看不见，也听不到。心力静时，动力潜能于静中，所以静极必动；心力动时，静力则潜能于动中，所以动极必静。

心力也像物力一样，具有波动作用，频率极速，所以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都可以藉心力而互通。心力坚强的话，才能够互通，这也就是普通所说的心灵感应。

如果两个心力合起来，波率方向相同，就共同成为“向心力”，如果心力波率方向不同，不能相合，就互相成为“离心力”。俗话说“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是因为三个“向心力”合起来就有惊人的力量。“一人一心，各奔西东”，就是心力方向不同，互为“离心力”的缘故。

单独个人的心力，就是“别业”之力，众人合起来相同的心力，就是“共业”之力，别业和共业，都是由心力不同或相同而产生的，在心力的差别方面是相等的。

个体心力物力的单位，而与群体共力互相影响、推荡、吸引，这就与宇宙万有功能的共力相合。再由本体功能产生的“离心力”和“向心力”，于是“地心吸力”，吸引聚会了地球上的一切，而地球以外的“万有吸力”，又吸引聚会了地球和天体中其他星球，运行不息，这是不变之理。观察宇宙世界，这只是一个力的世界。

佛法中对于心的问题，早已认清了是力的作用，“离心”、“向心”二力交互往还，旋转不止，生灭不停，而且是无法自主控制的。加以心力又没有一个存在的实体，所以佛法把这个变易不定的心力，比喻为猿猴一样不可捉摸，把这个无实体，只是空有盈虚消长的心，称之为虚妄。《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正表示此心没有永恒常止的“向心力”可得，当然也没有永恒终止的“离心力”可得，而只有互相变易。

这个力的能，本身并没有生灭，只在动和静时呈现了生和灭，力之动为生，力之静为灭，动静往返，互为消长。

当力的波动功能起作用现象时，个别的力与共体的力，互相排拒吸引摩荡，形成了因果关系，所以，因果律就是心力作用所产生的。

也许有人会问，这个力的缘起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前面已提到过，就是说，本体的功能，本来是具足一切的。那么，本体又是什么形状呢？回答是：没有形状可以表达，姑且称本体是以空为体。

那么，力的原起也是空吗？回答是：对啦，对啦，这就是性空真力，性力真空。打一个比喻来说，就好像一个真空球，因为球内没有存在任何物体，所以轻而易举；但是，当真空爆破，力量却很大。所以，本体虽然是空的，但真空中所含蕴的力源，却是无穷无尽的。

因此，佛法的治心法则，是遵循力学的原理，而将心返归于真空体性。例如修止修观等禅定方法，在开初的时候，先使心意识单提一念，止于一点。这个止的意思，就是把力的支点置于“向心力”上。

不过，愈是希望能达到止，愈觉心意纷扰，愈觉达到止的困难，在这个体验之中，才可以体会到“离心”和“向心”二力的交互迅速，是刹那不停的。能够坚定努力，工夫渐熟，才能渐渐止于一念。

待工夫更加熟练，忽然有一天，也许是自动，也许是自然，这个止的一念突然没有了，而见到“离心力”的现象。当“离心力”显现时，“向心力”潜伏，如能再舍离“离心力”，心境就会呈现一段空的现象。

但是，这个空的现象，仍是一个境界，是属于“念”的觉受境界。由于空也是微细的念，所以能把空再舍掉，心身两忘，而住于非思议的体性真空，这时，了无一物可得，常寂常惺之性现前，就是返合于体性的功能了。

到此为止，还没有圆满，要等到真空呈现了妙有，熟习了“空有”“离向”的用，然后可以自主自在，一切的控制和操纵，只是一心的应用而已。而返回自然的力，自己可以控制，治心到了这个程度，可以说就达到了玄奥了。这就是循由“向心力”所建立的法则。心法中所说的止念、收心、内观等，都包括在这个治心范围之中。

与前面所说相反的方法，是不跟随念头的起止，只静观念头的生灭起落，当念生起的时候，知道那是“向心力”的聚集；念头灭时，知道是“离心力”的消散。修习的人或者住于离散的有相空境，渐渐进步，或者对于“离心”“向心”二力的交互往来，听任自然，不加制止，而自己只住于无静境的静中，静观二力的转变，不去加以控制或造作，久而久之，生灭二力的变易，无形中消失了，唯有一个静极呈现了。可是静极并没有一个具体的静相，然后离静离动，又能静能动，一切动静都可由自己作主操持。不过这时仍要认清，动和静仍都是自性境而已。这样常久修习下去，也可以进入玄奥之境，这是循着“离心力”的途径所立的法则，心法上所说的空、放下、放心等，都是包括在这个法则中的。

禅宗中有句话，“放下，放下的也放下”，又说，“放不下提起走”。这都是治心的变通方法。

综合以上所述，本体功能运行就是力，力又有动静和离向等作用，生灭产生了万有，但本体功能却不是动静离向所能包括的。这样观察，可以透彻地证入性真，对于心物力的作用才可以了解。

（南怀瑾著，刘雨虹译《（禅海蠡测）语译》）